苏沫在旅馆床上醒来时,窗外的伦敦正下着细密的雨。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将街对面的煤气灯晕染成模糊的金色光斑。她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意识才完全从时间裂缝的残留中挣脱。
身体像被拆开又草草拼装回去。每块肌肉都在酸痛,皮肤下的金色纹路虽然褪去了大半,但偶尔还是会隐隐发光,像体内埋着微型闪电。她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五个小玻璃瓶——从时间裂缝带回的混合墨水,还有一张纸条:
「我去码头区打探消息,中午前回。别出门。——秦」
字迹工整,但最后几笔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秦风一定整夜没睡,守着她直到天亮。
苏沫下床,腿软得差点摔倒。她扶着墙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道湿漉漉的,几个早起的工人推着手推车走过,车上的煤块用油布盖着。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时间扰动变强了。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她的时之砂在持续嗡鸣。
离7月15日还有五天。
她拿起一个小玻璃瓶,对着晨光观察。暗金色的液体在瓶内缓慢旋转,偶尔泛起微小的光点,像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五滴墨水,五个被谋杀的生命的最后闪光,现在成了拯救更多人的唯一希望。
门被轻轻敲响。
“苏小姐?”是唐继业压低的嗓音,“你醒了吗?我带了早餐。”
苏沫开门。唐继业提着个藤编篮子进来,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他把篮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面包、奶酪、一壶还温着的茶,还有……一把用油纸包着的手枪。
“秦先生让我送来的。”唐继业递过枪,“柯尔特M1877,‘闪电’型,双动扳机,后坐力小,适合你用。”
苏沫接过枪。金属冰冷沉重,握把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她检查了弹仓——五发子弹,黄铜弹壳在晨光中泛着危险的光泽。
“出什么事了?”她问。
唐继业倒了杯茶递给她:“码头区今天早上不太平。沃伦的人像疯狗一样在搜什么东西——或者说,搜什么人。他们拿着画像,挨个盘问船工和货主。画像上……是你和秦先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炭笔简单勾勒出两个人的面部特征:亚裔男性,年轻,眉骨分明;亚裔女性,长发,眼睛的形状很有特点。虽然画得粗糙,但辨识度足够。
“沃伦怎么会有我们的画像?”苏沫皱眉。
“霍华德给的。”唐继业冷笑,“贵族老爷和黑帮头子联手了。霍华德提供情报和资金,沃伦出人手和地下渠道。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沫想起舞会地下室,霍华德看着玛丽·凯利心脏时的狂热眼神。那个男人为了复活一个死人,愿意和任何人合作——哪怕对方是双手沾满鲜血的黑帮头子。
“秦、秦风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唐继业坐下来,掰了块面包塞进嘴里,“他在老约翰那儿——就是那个国会大厦的清洁工。那老头虽然贪杯,但讲义气,而且他的住处在白教堂区最乱的巷子里,沃伦的人一时半会儿搜不到那儿。”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但问题是,老约翰今早听到些风声。沃伦放出话了:抓到活的,赏一百英镑;提供确切线索,赏二十英镑。一百英镑……码头区的苦力干五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重赏之下,必有叛徒。”
苏沫握紧了手枪。一百英镑在1900年的伦敦是笔巨款,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她和秦风现在不只是要躲避暮光会和霍华德,还要提防整个码头区为了赏金出卖他们的人。
“我们得换个地方。”她说,“这里不能待了。”
“已经在安排了。”唐继业从篮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道尔医生让我带这个给你。他说你从时间裂缝回来后需要这个。”
布包里是几个玻璃瓶和一本手写的配方手册。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手册的封面上写着:「时之砂稳定剂改良版——亚瑟·道尔,1900年7月10日」。
“道尔医生熬了一夜配出来的。”唐继业指着手册,“他说你现在的状态像‘过载的电报线’,需要调整身体和时之砂的共振频率。否则下次进入时间裂缝密集区,可能会……崩溃。”
苏沫翻开手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和配比说明,字迹工整得不像一夜赶工出来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剂量请严格控制,每次服用间隔不得少于六小时。副作用可能包括时间感知错乱、短期记忆碎片化、以及……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她念出声。
唐继业挠挠头:“道尔医生没说具体是什么,但他让我提醒你——如果开始看见‘未来或过去的自己’,就立刻停药。”
苏沫看着那些药瓶。她别无选择。要完成七个符文的刻画,她必须保持时之砂的稳定,而这些药剂是唯一的选择。
她按手册上的说明,取出一定剂量的粉末,混合在茶里喝下。液体有股金属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划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灼烧感,然后是一阵清凉,像薄荷在血管里扩散。
效果立竿见影。身体里那种过载的嗡鸣减弱了,肌肉的酸痛也缓解了大半。但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光点,像飞蚊症,但那些光点会组成短暂的图案——一闪而过的钟表齿轮,转瞬即逝的人脸。
“怎么样?”唐继业观察她的表情。
“还、还行。”苏沫放下杯子,光点消失了,“药效能维持多久?”
“道尔医生说四到六小时。”唐继业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早上八点。我们得在药效结束前离开伦敦。”
“离开?去、去哪里?”
“乡下。道尔医生在肯特郡有个朋友,经营一家私人疗养院,那里相对安全。”唐继业站起来,走到窗边警惕地看了看外面,“但问题是,怎么出城。火车站和码头肯定有沃伦的人盯着,马车行也可能被收买了。”
苏沫思考着。1900年的伦敦已经是个庞然大物,但出城的路就那么几条。如果他们能……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唐继业那种有节奏的轻敲,而是急促的三下,停顿,又三下。
暗号不对。
唐继业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示意苏沫躲到屏风后面。苏沫握紧手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破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塌陷的礼帽,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他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堵住了门口。
“早上好。”伤疤男摘下帽子,露出一头稀疏的红发,“希望没有打扰二位休息。”
唐继业挡在苏沫身前:“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沃伦先生的……业务代表。”伤疤男微笑,笑容让那道伤疤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沃伦先生想请这位小姐去他那儿喝杯茶,聊聊天。关于时间啊,裂缝啊,还有……她父亲的事。”
苏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知道陈文渊。
“我不认识什么沃伦。”她冷静地说,枪口从屏风边缘微微探出,“请你们离开。”
伤疤男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不是普通的怀表,表壳是时之砂岩做的,表面的玻璃下,指针在疯狂地顺时针逆时针来回转动。
“这块表是你父亲的。”伤疤男把表放在桌上,“1888年,陈文渊博士离开伦敦前,把它抵押给了一个当铺。沃伦先生上个月偶然买到,发现里面有点……有趣的东西。”
他打开表盖。内盖上刻着一行极小的中文:「给小沫,当你看见时间倒流的时候,记得爸爸爱你。——陈文渊 1888.10.1」
苏沫的呼吸停止了。那是父亲的字迹,她认得。日期是他离开伦敦的第二天,也是玛丽·凯利被杀后的第一天。
“沃伦先生很感兴趣。”伤疤男继续说,“一个中国医生,为什么要在逃命前刻下这样一段话?‘时间倒流’又是什么意思?所以当他听说有两个亚洲人在调查开膛手案和时间裂缝时,他就明白了——你是陈文渊的女儿,而你,知道如何打开时间裂缝。”
谎言。沃伦不知道她有时之砂,也不知道反向符文的事。他以为她和父亲一样,只是掌握了某种技术。
“所以呢?”苏沫从屏风后走出来,枪口对准伤疤男,“就算我是,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因为你父亲还活着。”伤疤男说,“在时间裂缝的某个地方。沃伦先生有办法定位他,甚至……把他拉回现实。只要你合作。”
又是交易。和霍华德一样的交易,用父亲的安危做筹码。
但这次,苏沫手中有了筹码——五滴墨水,七个符文,还有父亲亲口告诉她的真相。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伤疤男的笑容消失了:“那就很遗憾了。沃伦先生说过,如果你不肯合作,就把你活着带回去可能太麻烦。死的也行——反正暮光会只需要你的尸体做仪式材料。”
他身后的两个大汉向前一步。唐继业握紧了刀,但苏沫抬手制止了他。
“我跟你们走。”她说,“但放他离开。”她指向唐继业。
“苏小姐!”唐继业急了。
“听我的。”苏沫看着他,用眼神传达信息——去找秦风,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伤疤男想了想,点头:“可以。一个小伙计,不值钱。但你得先把枪放下。”
苏沫慢慢弯腰,把手枪放在地上。在直起身的瞬间,她踢翻了桌上的茶壶——滚烫的茶水泼向伤疤男的脸。
“跑!”她对唐继业吼道。
唐继业没有犹豫。他撞开右边的大汉,从窗户翻了出去。苏沫则抓起桌上的怀表,冲向门口。左边的大汉想抓她,她将药效未完全吸收的时之砂能量集中在掌心,一掌拍在对方胸口。
没有物理冲击,但大汉突然僵住了,眼睛瞪大,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苏沫的掌力带着时间碎片的幻象,直接冲击了他的意识。
伤疤男抹掉脸上的茶水,拔出枪:“臭婊子!”
枪声响起。
但子弹没有打中苏沫。在扣下扳机的瞬间,伤疤男的手腕被一把飞来的匕首刺穿。匕首是时之砂岩做的,刀刃在空气中留下金色的残影。
秦风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拿着另一把匕首。他身后跟着唐继业——原来唐继业没跑远,而是直接去找了在附近的秦风。
“你、你没事吧?”秦风挡在苏沫身前,眼睛盯着伤疤男。
“没事。”苏沫捡起地上的枪,“但他提到了我父亲……沃伦知道他还活着。”
伤疤男捂着手腕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他看着秦风手里的匕首,眼神变得恐惧:“你们……你们有时之砂武器……”
“滚。”秦风说,“告、告诉沃伦,再敢动她,下次刺穿的就是他的心脏。”
两个大汉扶起伤疤男,狼狈地逃走了。房间一片狼藉,茶水流了一地,混合着血迹。
唐继业关上门,插上门闩:“这里不能待了。他们马上会带更多人回来。”
秦风拉起苏沫的手:“走,老约翰那儿也不安全了。我们得立刻出城。”
“怎、怎么出城?”苏沫问。
秦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道尔给的疗养院地址,背面画着一条路线图。
“地、地下。”他说,“伦敦的下水道系统有一部分连接着城外的排水渠。唐继业知道路。”
唐继业点头:“但那条路……不太干净。而且最近下雨,可能淹水。”
“总比死在沃伦手里强。”苏沫把父亲的怀表小心地放进怀里,感受着金属贴在心口的温度,“走吧。”
他们收拾了必要的东西:药瓶、墨水、武器、一点钱和干粮。离开前,苏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天的房间——破碎的茶壶,地上的血迹,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她转身,跟着秦风和唐继业走进走廊,走下楼梯,从旅馆后门溜进小巷。
雨还在下。伦敦的街道湿漉漉的,像在哭泣。
而他们,像三只被迫迁徙的动物,正逃向城市的下水道,逃向黑暗的、未知的出路。
在他们身后,伤疤男捂着手腕,冲进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
“去波特曼广场36号。”他对车夫说,“告诉霍华德爵士……猎物要逃了。”
马车驶过湿滑的街道,车轮溅起浑浊的水花。
伦敦的早晨,在雨和阴谋中,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个注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