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在贝克街221B门前时,天正下着细密的雨。雨水顺着秦风的礼帽边缘滴落,在石阶上溅开深色的圆点。这次开门的不是哈德森太太,而是亚瑟·柯南·道尔本人。
他穿着家居的晨袍,手里拿着未点燃的烟斗,看见秦风和苏沫时,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疲惫。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哈德森太太去市场了,我们有半小时。”
诊室里还保持着昨日的模样,只是桌上多了几个空酒杯和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道尔没有招呼他们坐,自己先坐进书桌后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怀特消失前,留了这个给我。”他把档案袋推到桌面中央,“说如果你们回来,就给你们。”
秦风拆开档案袋。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沓手绘的地图和几张照片。地图上详细标注了伦敦地下时间裂缝的分布——比怀特笔记本上记录的更完整,有些裂缝的标记日期远至罗马时代。照片则是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暮光会成员在不同地点进行某种仪式的场景。
“他这些年一直在监视他们。”道尔点燃烟斗,深吸一口,“但一个人能做的有限。尤其是在他发现……时间裂缝正在扩大之后。”
苏沫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某个教堂的地下墓穴,几个黑袍人围着一个发光的裂缝,裂缝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般的金色光丝。
“这、这是什么?”秦风问。
“时间裂缝的‘根须’。”道尔吐出一口烟,“怀特的理论是,裂缝不是静止的伤口,是活的结构,会生长、分裂,甚至……繁殖。1888年的仪式制造了一个母体裂缝,之后它在伦敦地下缓慢蔓延,形成了一张网。暮光会想做的,是在7月15日激活整张网,让裂缝突破地表。”
苏沫想起大本钟密室里玛丽·凯利的留言——七个节点构成七芒星,时间凝固从伦敦开始,然后扩散。
“那、那裂缝突破地表会怎样?”
道尔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医学著作,翻到某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素描,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人体部分还是正常的,但四肢和躯干上长出了类似钟表齿轮的金属结构,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齿轮孔。
“这是怀特根据时间裂缝受害者画的。”道尔的声音很低,“当裂缝的能量直接作用于生物体时,会造成时间结构的异化。物体——或人——会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身体各部分的时间流速不同,最后……”
他把素描转向秦风和苏沫:“变成时间的怪物。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只是……卡在时间的缝隙里,永恒地痛苦。”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
苏沫感到体内的时之砂在发冷。如果她不是受体,如果催化剂没有改造她的身体,她现在可能已经变成素描里那样了。
“所以暮光会想要的‘永恒’……”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是一种受控的异化。”道尔坐回椅子,“他们想成为裂缝的主人,让自己变成半时间半物质的‘神’,而把其他人变成他们的奴仆或……养料。”
秦风翻看剩下的照片。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拍摄地点似乎是泰晤士河底,透过浑浊的河水,能看见河床上有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裂缝,裂缝边缘有东西在蠕动,像是……人手。
“这、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三天前。”道尔说,“怀特消失前最后交给我的。他说裂缝已经蔓延到河床,如果再不阻止,泰晤士河水会成为时间能量的导体,整个伦敦都会浸泡在扭曲的时间里。”
时间。又是时间。倒计时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滴答作响。
苏沫从怀里拿出玛丽·凯利的丝带和顶针,放在桌上。道尔看到这两样东西时,脸色变了。
“你们去了大本钟。”
“是。”苏沫说,“玛丽在那里留了信息。她说要阻止仪式,需要做三件事:毁掉她的心脏,在大本钟刻下反向符文,找到我父亲解开时间裂缝的封印。”
道尔拿起丝带,手指摩挲着褪色的布料:“玛丽·凯利……我见过她一次。1888年9月29日,就在她死前一天。”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她来诊所,说头痛,眼睛看东西有重影。我检查了,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但她很坚持,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着’,还说在梦里看见金色的裂缝和齿轮。我以为她是精神紧张,开了些镇静剂。”
烟斗已经熄了,但他还握在手里:“如果当时我多问几句,如果我察觉到异常……”
“即、即使你察觉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秦风说,“暮光会已经盯上她了。她注定是仪式的一部分。”
“但至少我可以让她不那么孤独地死。”道尔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脏被当成实验品,意识分裂成碎片,困在时间里十二年。”
自责。苏沫理解这种感受——当你爱的人陷入危险,而你明明有机会做点什么,却因为各种原因错过。就像她对父亲,就像秦风对她。
“还、还有机会。”秦风说,“玛丽留下了方法。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执行计划的具体路径。”
道尔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打开。里面不是医疗器械,而是一套完整的侦探工具:放大镜、测量尺、指纹提取粉、照相机,甚至还有几本犯罪现场记录簿。
“我辞掉警方的顾问工作后,没有完全放弃。”他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这些年,我私下调查暮光会的活动轨迹。他们很谨慎,但总会留下痕迹——奇怪的采购清单,异常的房地产交易,失踪人口的特定分布模式。”
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记录,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画着复杂的关联图。秦风和苏沫凑过去看,立刻被其中的专业性和细致程度震撼了。
这不是业余爱好者的笔记。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有系统性思维的人在长期追踪一个庞大组织后留下的完整档案。
“你、你一直在调查。”秦风抬起头。
“用我自己的方式。”道尔指着一页地图,“暮光会在伦敦有七个据点,对应七芒星的七个点。波特曼广场36号是心脏节点,大本钟是核心节点。另外五个分别在这里、这里和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不同位置:白教堂区的一个废弃教堂、伦敦塔附近的仓库、海德公园地下的古代隧道、金融城的一家私人银行,还有……泰晤士河上的一座老桥墩。
“每个据点都有时间裂缝的子节点,由暮光会成员看守。要破坏仪式,理论上需要同时摧毁所有七个节点。但你们只有两个人……”
“三个。”唐继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唐继业靠在门框上,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布包在滴水。
“你怎么进来的?”道尔皱眉。
“后窗。”唐继业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哈德森太太的窗锁坏了三年了,她一直没修。”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把匕首——不是普通的刀,刀刃是暗红色的时之砂岩打磨的,柄部刻着反向符文。
“我从老约翰那儿顺来的。”唐继业咧嘴笑,“他在国会大厦干了三十年,收藏了不少‘纪念品’。这三把是1888年大本钟大修时,工人在钟室下面挖出来的。老约翰说,当时一起挖出来的还有一具穿着维多利亚时代衣裙的骸骨,但骸骨第二天就不见了。”
苏沫拿起一把匕首。刀刃触手温润,有活物的质感。她能感觉到刀刃里封存着某种能量——不是恶意,是悲伤,是守护。
“玛、玛丽埋在那里的?”秦风问。
“可能。”唐继业说,“老约翰还说,埋匕首的位置正下方,就是大本钟钟摆的垂直投影点。像某种……镇物。”
道尔仔细检查匕首:“时之砂岩做的武器,理论上可以伤害时间裂缝本身。但需要使用者有时之砂的共鸣,否则就是普通石头。”
“所以我们需要分工。”秦风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伦敦地图前,“七、七个节点,四天时间。我和苏沫处理大本钟和波特曼广场,唐继业和道尔医生负责另外五个。”
“我?”道尔摇头,“我只是个医生,不是战士。”
“但、但你了解暮光会的运作方式,知道他们的弱点。”秦风看着他,“而且,你有合法的身份,可以进入一些我们进不去的地方。比、比如银行,比如教堂。”
苏沫补充:“不需要正面冲突。玛丽留下的信息说,只要在7月15日午夜前,让每个节点的反向符文生效,就能破坏七芒星阵的完整性。你们只需要潜入,用这些匕首在裂缝附近刻下符文,然后离开。”
道尔沉默地看着地图,看着那些他追踪多年的据点。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吧。但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每个据点的守卫情况、最佳潜入时间、撤离路线……”
接下来的两小时,四人围在桌边,制定了一份近乎疯狂的计划。道尔提供情报,秦风设计行动逻辑,苏沫根据时之砂感应补充裂缝的精确位置,唐继业则从底层生存者的角度,指出哪些方案在实际操作中会出问题。
计划成形时,窗外的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在积水的街道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最后的问题。”道尔合上笔记本,“找到陈文渊完整意识的方法。怀特的档案里有提到,但需要特定的……钥匙。”
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玻璃小瓶,瓶里装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怀特留给你的。”他递给苏沫,“他说,这是从你父亲的投影上收集的‘时间尘埃’。如果你能找到时间裂缝第三层象限的入口,把这瓶尘埃撒进去,它会引导你找到他。”
苏沫接过小瓶。瓶子很轻,但握在手里像有千钧重量。她能感觉到粉末和她的血脉共鸣——那是父亲存在过的证明。
“入、入口在哪里?”秦风问。
道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泰晤士河与地下暗流的交汇处,伦敦桥下游的一个废弃码头。
“这里。怀特测算出的裂缝交汇点,理论上是进入深层象限最稳定的入口。但危险性也最高——那里是时间乱流最剧烈的地方,身体和精神都可能被撕碎。”
苏沫握紧小瓶:“什么时候去?”
“今晚。”道尔看着她,“裂缝活动有周期性,今晚午夜是本月最低点,进入相对安全。但你们只有四小时窗口,必须在凌晨四点前返回,否则会被困在象限之间。”
时间。又是紧迫的时间。
秦风检查了怀表:“现、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午夜还有十小时。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道尔列了一张清单:防水油布、绳索、矿工灯、干粮,还有最重要的——时之砂稳定剂。
“怀特留下了一些半成品,我可以尝试调配。”他走向药柜,“但效果不确定,可能有副作用。”
“什、什么副作用?”唐继业问。
“时间感知过载。”道尔开始称量药材,“服用后,你会同时感知到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时间层,像同时观看一千部电影。普通人会立刻疯掉,但苏小姐有时之砂融合,应该能承受一段时间。关键是要在药效结束前找到陈博士,然后立刻返回。”
苏沫点头:“我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度过。道尔在诊室后间调配药剂,唐继业去码头区采购装备,秦风和苏沫则研究地图和裂缝数据。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道尔递给苏沫一个小玻璃管,里面是金色的粘稠液体:“喝下去。药效会在半小时后开始,持续四小时。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锚定现在。用你最强烈的记忆做锚点——爱的人,重要的承诺,或者……未完成的事。”
苏沫看向秦风。秦风点了点头。
她拔掉塞子,一口气喝光液体。味道很怪,像金属和蜂蜜的混合,划过喉咙时有灼烧感。
“感觉怎么样?”秦风握住她的手。
“还没——”话音未落,苏沫的视野开始分裂。
不是重影,是真正的分裂——左眼看见诊室的景象,右眼却看见了曼谷的夜市、纽约的图书馆、东京的地下通道。耳朵里同时响起不同时代的喧嚣,鼻腔里闻到各种气味混杂。时间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个碎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
她闭上眼睛,但画面更清晰了——父亲在时间裂缝里挣扎,怀特在某个未来启动装置,玛丽·凯利在死前最后的微笑……
“锚点。”秦风的声音穿透混乱,“想、想着我。”
苏沫抓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想起水下那个带血的吻,想起他说“我选择跟你一起”,想起他守夜时疲惫的侧脸。
混乱开始收敛。其他时间的画面退到背景里,像远处电视机的声音。她能控制注意力了。
“好、好了。”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有细碎的金色光点流转,“我能撑住。”
道尔看着怀表:“现在是晚上七点。你们该出发去码头了。唐继业会在那里等你们,带你们去入口。”
秦风和苏沫背上装备。出门前,道尔叫住他们。
“有件事我想说。”他站在诊室门口,晨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虽然我只见过你们两次,虽然这一切都荒谬得像我最差劲的小说……但我觉得,你们可能真的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所以,活着回来。至少,让我知道这个故事有个好结局。”
秦风点头:“我、我们会尽力。”
他们走进伦敦的夜晚。
街道上煤气灯渐次亮起,马车载着晚归的人们驶过。这个城市看起来平静、正常,没有人知道地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也没有人知道四天后,时间可能在这里凝固。
苏沫挽着秦风的手臂,感受着药效在血液里流淌,感受着时之砂与无数时间碎片的共鸣。
她想起玛丽·凯利的话:“愿上帝——或者时间本身——保佑你们。”
她不相信上帝。
但她愿意相信时间——相信它会给努力求生的人一条活路,会给想要守护的人一个机会。
夜色渐深。
泰晤士河在不远处流淌,像一条黑色的时间之蛇,吞没一切,又吐出新的一切。
而他们,正向它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