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大厦的影子在泰晤士河面上拉得很长。夜晚十一点,议会厅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大本钟四面钟盘上的煤气灯还在燃烧,像四只巨大的金色眼睛俯视沉睡的伦敦。
唐继业蹲在河堤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截草根。看见秦风和苏沫从马车下来,他吐掉草根,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清、清洁工老约翰呢?”秦风问。
“在‘黑天鹅’喝第三杯苦艾酒了。”唐继业咧嘴笑,露出和唐仁如出一辙的狡黠,“我往他酒里加了点助眠的东西,现在他睡得像头死猪。钥匙在这儿。”
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递过来。秦风接过,又拿出霍华德给的金钥匙——两把钥匙在月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一把廉价粗糙,一把精致昂贵,像这个时代的两个侧面。
“霍华德还派了马车送我们?”唐继业压低声音,“这老狐狸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们找到玛丽·凯利藏的东西。”苏沫简单解释了地下室见闻,“但我不确定找到后,他会不会遵守承诺。”
“肯定不、不会。”秦风说,“但我们现在需要进大本钟。其他的……见机行事。”
三人沿着河堤潜行。国会大厦侧门是送货通道,锁是老式的弹子锁,秦风用两根细铁丝花了三十秒打开。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历任议长的肖像画,画中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在凝视闯入者。
唐继业带路。他在码头区练出的本领在这里派上用场——知道怎么避开夜间巡逻的守卫,知道哪块地板会吱呀作响,知道警卫换岗的时间间隔。他们像影子一样穿过档案室、茶水间、废弃的投票厅,最后来到一个螺旋楼梯前。
楼梯向上延伸进黑暗,铁制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钟、钟室在顶上四层。”秦风看了眼怀特笔记本上的结构图,“密室在钟室和下层储藏室之间的夹层,需要从齿轮房的检修口下去。”
楼梯很陡。苏沫提着裙摆——她换回了方便行动的深色便装,但料子还是太滑,几次差点踩空。秦风拉住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温度。
爬到第三层时,苏沫体内的时之砂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警告,是……共鸣。有什么东西在上方,和她的频率同步。她停住脚步,抬头看向黑暗的楼梯井。
“怎么了?”秦风问。
“上面有东西。”苏沫轻声说,“不是活物,但……在呼吸。”
唐继业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鬼?”
“时间残响。”苏沫纠正,“比我在博物馆感觉到的更强烈。像是……一个被固定在某个时刻的循环。”
他们继续向上。第四层的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钉着黄铜铭牌:「大钟机械室·非授权人员禁入」。
金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顺滑的咔哒声,门无声地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十五米。房间中央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钟表机械——黄铜齿轮层层叠叠,大的直径有两米,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彼此咬合,缓缓转动。一根粗大的钢索从天花板垂下,连接着重达十三吨的钟摆,钟摆像巨人的心跳,每两秒摆动一次,发出低沉、恒定的嗡鸣。
但最震撼的不是机械本身,而是整个空间里弥漫的金色光雾。
光雾从齿轮的咬合处渗出,从钢索的缝隙间飘出,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像有生命的尘埃。时之砂。这里的时间裂缝浓度高到肉眼可见。
“我的天……”唐继业喃喃道。
秦风快速翻看笔记本:“怀、怀特说大本钟建造时就利用了天然的时间裂缝节点。钟摆的摆动频率被设计成和时间脉动共振,所以它才能成为伦敦的时间标准。但这也意味着……”
“这里是时间裂缝的‘伤口’表面。”苏沫接上他的话。她走进房间,光雾自动向她聚拢,像铁屑遇到磁铁。金色的颗粒附着在她的皮肤上,然后融进去,和体内的时之砂汇合。
她能“听见”时间的低语。
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东西——齿轮转动的声音里有1888年马车驶过的回响,钟摆摆动时有1900年泰晤士河的潮汐声,甚至……有未来的声音。2024年上海地铁的报站声,东京涩谷十字路口的嘈杂,曼谷夜市小贩的叫卖。所有时代的声音在这里叠加、混合,形成一种时间的白噪音。
“密室入口在哪里?”秦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沫闭上眼睛,让感知延伸。时之砂像触手一样探入房间的每个角落。然后她“看”到了——在东南角的墙壁上,有一块齿轮的转动频率和其他齿轮微妙地不同。快0.3秒,像心跳的早搏。
“那里。”她指向那个角落。
秦风走过去检查。墙面上是普通的橡木护墙板,但当他用指节敲击时,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区域发出空洞的回声。唐继业从工具袋里掏出小撬棍,插进木板缝隙。
木板被撬开了。后面是一个向下的竖井,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
“我、我先下。”秦风说。
竖井很深,大概下降了十米才到底部。下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勉强能容三个人站立。四面墙壁都是粗糙的石块,没有窗户,只有秦风带来的手提煤气灯提供照明。
密室中央有一个石台。
台上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很普通,是维多利亚时代常见的饼干盒大小,表面已经锈蚀,但盖子用蜡封得很严实。蜡封上印着一个图案——不是暮光会的符号,也不是反向五芒星,而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夜莺。”苏沫认出来了,“玛丽·凯利的花名。她在白教堂区用的名字。”
秦风小心地撬开蜡封。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纸张和干涸血液混合的气味涌出。
盒子里没有珠宝,没有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一根褪色的粉红色丝带。
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制顶针。
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苏沫拿起丝带。丝带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蝴蝶结,是一个复杂的绳结,像某种密码。
“中、中国结。”秦风说,“平安结的变种。”
玛丽·凯利怎么会打中国结?
苏沫的指尖触碰到丝带的瞬间,画面碎片涌入脑海——
一个潮湿的夜晚。白教堂区后巷。年轻的中国男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蜷缩在墙角。穿着廉价衣裙的玛丽·凯利蹲在他身边,用这条丝带替他包扎额头。男人用蹩脚的英语说谢谢,玛丽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铜钱,塞进男人手里。
“保平安。”她说,然后教他打那个结,“像我这样……绕过来,穿过去……对,这叫平安结。”
男人是陈文渊。1888年的陈文渊,三十岁左右,刚到伦敦不久。
丝带结成了他们之间短暂的联结。也成了十二年后,苏沫确认父亲曾与玛丽·凯利有过交集的证据。
“顶针……”唐继业拿起那枚铜顶针,翻过来。内壁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M.K. to C.W. 1888.9.30」
玛丽·凯利给陈文渊。日期是开膛手案第五起谋杀的前一天。
“她、她知道要出事。”秦风说,“所以提前把东西藏在这里。但为什么选大本钟?”
苏沫展开那张纸条。纸上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段话:
「给未来的寻找者:
如果你找到这个盒子,说明时间还没有完全被他们控制。我,玛丽·凯利,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晚上。但我不会让他们完全得到我。
我的心脏被霍华德拿走了,他说会保护它。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我没有选择。我的另一部分——我作为人的记忆、情感、希望——被我封存在这个盒子里。用中国医生教我的方法,用时间和信念做锁。
要打开它,需要三把钥匙:
时间之砂的携带者。
陈文渊的血脉。
一个愿意为我流泪的陌生人。
如果你满足这些条件,就把丝带系在手腕上,顶针戴在手指上,然后读这段话。我会告诉你如何摧毁暮光会的仪式。
如果我不值得你的眼泪,就烧掉盒子。让一切都结束。
玛丽·凯利
1888.9.30 夜」
纸条从苏沫手中飘落。
她蹲下来,捡起丝带,慢慢地系在自己左手腕上。褪色的粉红色衬着她苍白的皮肤,像一个来自过去的拥抱。
然后她拿起顶针,戴在右手中指上。铜环冰凉,尺寸居然正好。
最后,她看向秦风和唐继业。
“我、我算陌生人吗?”唐继业挠挠头,“我都不认识她。”
“愿意为她流泪的陌生人。”苏沫重复,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不是在为玛丽·凯利哭,是在为所有被困在时间里的灵魂哭——父亲、怀特、五个开膛手案的受害者,还有她自己。
一滴眼泪落在纸条上。
瞬间,三样物品同时发光。
丝带上的中国结自动解开、重组,变成了一串复杂的符号——是时间裂缝的坐标公式。顶针上的刻字浮现出金色的光,投影在墙壁上,形成一幅伦敦地图,地图上标出了七个点,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七芒星阵。
而纸条上的字迹开始变化,新的文字浮现出来,是玛丽·凯利最后的留言:
「谢谢你的眼泪。现在听我说。
暮光会的真正目的不是打开时间裂缝,是创造一个‘永恒现在’——一个时间停止流动的世界。在那里,他们将成为神,而所有人都会成为他们意志的奴隶。
1888年的五起谋杀定位了五个节点。1900年7月15日,他们需要最后两个节点来完成七芒星阵。一个是我的心脏所在的位置(波特曼广场36号地下室),另一个是……
大本钟。
是的,这里就是第七个节点。钟摆每次摆动,都在为仪式积累能量。7月15日午夜,当钟敲响十二下时,如果七个节点同时激活,时间就会在伦敦凝固,然后以这里为中心向外扩散。
要阻止他们,你们必须在钟敲第十二下之前,做三件事:
1. 毁掉我的心脏。它现在既是钥匙也是锁,但如果被暮光会完全控制,就会变成纯粹的钥匙。
2. 在大本钟的钟摆上刻下反向符文。用顶针当刻刀,用你的血当墨水。
3. 找到陈文渊。只有他能解开时间裂缝第三层象限的封印,释放所有被困的灵魂。
时间不多了。愿上帝——或者时间本身——保佑你们。
永别了。
玛丽」
光芒消散。丝带变回了普通的丝带,顶针恢复磨损的铜色,纸条上的新字迹也消失了,只剩最初那段话。
密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头顶传来钟表机械恒定的转动声,和钟摆低沉的心跳。
“七、七天。”秦风打破了沉默,“离7月15日还有七天。”
苏沫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不是在悲伤,是在释放——时之砂融合后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决堤。为了父亲,为了怀特,为了玛丽·凯利,为了所有被时间伤害的人。
也为了她和秦风不确定的未来。
秦风走过来,没有抱她,只是握住她戴着顶针的手。
“我、我们能做到。”他说,“毁心脏,刻符文,找你父亲……一步一步来。”
唐继业清了清嗓子:“那个……刻符文需要血是吧?我的血行不行?我年轻,血多。”
这不合时宜的幽默让苏沫破涕为笑。她摇摇头:“要我的血。我是时之砂携带者,也是陈文渊的血脉。只有我的血能承载玛丽·凯利留下的反向能量。”
她从裙摆撕下一小条布,小心地把丝带、顶针和纸条包好,放进怀里。
“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秦风说,“霍、霍华德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进来了。”
他们爬上竖井。回到钟室时,发现金色的光雾变得更浓了。齿轮转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钟摆的摆动幅度也增大了。
“时、时间流在加速。”秦风看了眼怀特给的怀表——指针在疯狂旋转,“这里不能久留。”
他们原路返回。下楼梯,穿过走廊,从侧门溜出。泰晤士河对岸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凌晨四点,伦敦即将醒来。
回到旅馆房间时,苏沫瘫坐在床上。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她——不仅是身体的累,是时之砂过度使用的虚脱,是承受太多时间信息的超载。
秦风打来热水,帮她擦脸和手。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了再想下一步。”
“你呢?”
“我守夜。”秦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左轮枪放在膝盖上,“霍、霍华德可能会派人来。”
苏沫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玛丽·凯利最后的话,回放父亲在时间裂缝里的影像,回放怀特消失前的笑容。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温暖的重量——秦风把毯子盖在她身上。
“秦风。”她没有睁眼。
“嗯?”
“如果我们失败了……时间凝固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秦风沉默了很久。
“那、那我们就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最后说,“我在守夜,你在睡觉。时间停止,但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也……不算太糟。”
苏沫笑了。笑着笑着,终于睡着了。
窗外,大本钟敲响了五点的钟声。
钟声穿过晨雾,穿过泰晤士河,穿过1900年伦敦沉睡的街道。
一声,两声,三声……
像倒计时的鼓点。
离末日,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