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说的那家小酒馆在白教堂区边缘,招牌上的字母已经被煤烟熏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黑鸦”两个字。推开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麦芽酒、烟草和炖肉的气味扑面而来,热烘烘的,像走进某种动物的胃里。
酒馆里挤满了人。穿着工装裤的码头工人、裙子沾着油污的女工、几个眼神警惕的中年男人聚在角落低声交谈——可能是小偷或者销赃的中间人。所有人的脸在煤气灯下都泛着不健康的黄色,眼窝深陷,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的结果。
怀特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一个独臂的老侍者慢吞吞地走过来。
“三份羊肉派,黑面包,啤酒。”怀特说完,看了眼秦风,“你们能喝啤酒吗?”
秦风点头。苏沫摇头:“给我热水就好。”
侍者瞟了苏沫一眼——她穿着朴素的深色长裙,戴着兜帽,但显然不是本地女人。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手指纤细,指甲干净,没有冻疮或劳损的痕迹。
“热水要额外收费。”侍者用沙哑的声音说,“一便士。”
怀特掏出一个铜币放在桌上。侍者收起钱,转身离开。
“他、他在观察我们。”秦风低声说。
“当然。”怀特从怀里掏出烟斗,但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白教堂区是伦敦的胃,也是眼睛。任何陌生面孔都会被注意。但别担心,我给你们的身份很可靠——远东贸易公司确实在招聘调查员,而且最近确实有亚洲雇员到港。就算有人去查,也查不出破绽。”
苏沫环顾四周。墙上贴着褪色的招工启事和通缉令,其中一张引起了她的注意——通缉令上是她父亲陈伯的脸,只是年轻很多,大约三十岁左右,名字写着“陈文渊(又名陈博士)”,罪名是“非法医学实验和亵渎遗体”,悬赏二十英镑。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怀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你父亲在伦敦圣玛丽医院工作时,被人发现用尸体做实验。他逃走了,从此失踪。但我知道,那是暮光会做的局——他们想抢他的研究笔记,陈博士不肯合作,所以被陷害。”
“他、他现在在哪?”秦风问。
怀特摇头:“时间裂缝里。我只能确定他还活着,但坐标一直在漂移。也许在1895年,也许在1905年,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时间对迷路的人并不友好。”
侍者端来了食物。羊肉派的外壳烤得焦黄,切开后冒出热气,肉和胡萝卜炖得很烂。黑面包硬得像砖头,需要泡在肉汁里才能咬得动。啤酒有股酸味,但秦风还是喝了一口——比想象中烈。
苏沫小口喝着热水。水温不高,勉强能暖手。她透过雾气看向窗外,街道对面是成排的低矮房屋,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哭个不停,女人机械地摇晃着,脸上没有表情。
这就是1900年的伦敦。辉煌帝国的背面,是几百万人在雾和贫困中挣扎。
“吃完我们得走。”怀特快速解决掉自己的那份,“酒馆老板是暮光会的眼线之一,虽然他不知道我是谁,但陌生人停留太久会引起注意。”
“他、他是眼线?”秦风压低声音。
“整个白教堂区有三分之一的店铺老板收暮光会的钱。”怀特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要报告异常就行。新面孔、奇怪的对话、对某些地方表现出过分兴趣——这些都会汇总到暮光会的情报网里。”
苏沫想起之前在仓库院子里的脚印:“所以我们的到来已经被报告了?”
“很可能。”怀特点头,“但他们只会知道有两个亚洲人和一个老头在废弃仓库附近出现。暂时还联想不到我头上——我在这里的公开身份是退休的中学教师,偶尔去河边钓鱼。”
他站起来,往桌上放了几个硬币:“走吧。趁着雾还大。”
三人离开酒馆,重新投入浓雾中。夜更深了,雾也更浓。煤气灯的光晕在雾中扩散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斑,勉强照亮脚下几米的路。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卵石路的声响,但看不见马车。
怀特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渗出湿气,摸上去黏糊糊的。苏沫走在中间,秦风断后,三人排成一列在黑暗中穿行。
“我、我们要去哪里?”秦风问,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去地下。”怀特头也不回,“伦敦下面有一个世界。罗马人的遗迹、中世纪的地窖、维多利亚时代新修的下水道,还有……暮光会挖掘的通道。”
他们在巷子尽头停下。怀特蹲下身,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边缘摸索,然后用力一推。石板滑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有铁梯向下延伸。
“小心,梯子有些锈了。”怀特率先下去。
苏沫跟着。铁梯冰冷,有些横档已经松动。她数了大概三十级,脚踩到了实地。这里的气味和上面完全不同——霉味、腐烂的木头味、还有淡淡的硫磺味。
怀特点燃了一盏提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砖砌的拱形通道,大约两米高,顶上垂着藤蔓状的树根。地面有浅浅的积水,反射着灯光。
“这、这是罗马时期的下水道?”秦风也下来了,环顾四周。
“一部分是。”怀特提着灯往前走,“伦敦被重建过很多次,每一代都在前人的废墟上盖新东西。所以地下是一个混乱的迷宫。暮光会花了二十年时间梳理这些通道,标记出安全的路径。”
他指了指墙壁上的一些记号——用白色颜料画的符号,有些像箭头,有些像星座图。
“这、这是他们的标记?”苏沫问。
“是的。但我们今晚要走的是没被标记的路径。”怀特在岔路口左转,“我知道几条暮光会还没发现的通道。七年前,陈博士和我一起勘测的。”
提到父亲,苏沫心里一紧。她跟着怀特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穿行,有时需要弯腰通过低矮的拱门,有时要跨过塌陷形成的坑洞。提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声的舞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开始变宽。墙壁上出现了新的痕迹——不是砖石,是某种光滑的、暗红色的石头,表面有天然的花纹。
“这、这是什么石头?”秦风伸手摸了摸,触感温润,不像普通的岩石。
“时之砂岩。”怀特停下,把提灯凑近墙壁,“看到这些纹路了吗?像不像树的年轮?每一圈代表一个时间层。这种石头只在时间裂缝附近形成。”
苏沫体内的催化剂又开始低鸣。这次不是共鸣,是……渴望。像干渴的人闻到水的气味。
“我、我能感觉到。”她轻声说。
“正常。”怀特点头,“催化剂本质上是时之砂的提取物。现在你接近了它的源头,会有强烈的吸引反应。但控制住,别让催化剂支配你。”
他们继续前进。通道开始倾斜向上,地面的积水少了,空气也变得干燥。墙壁上的时之砂岩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完全由这种石头构成。在灯光下,石头表面偶尔会闪过微弱的光,像夏夜的萤火虫。
“我们快到了。”怀特说。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木门或铁门,而是一整块时之砂岩雕成的门板,大约三米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和怀特实验室里那些很像,但更古老、更精细。门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只是在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这、这是……”秦风上前查看。
“大英博物馆地下的真正入口。”怀特把提灯放在地上,“不是给游客走的那种,是给‘内部人员’走的。这扇门后面,是博物馆建立之初就存在的密室,存放着不能公开展示的东西。”
“包括时之砂原石?”苏沫问。
“包括。”怀特看着那扇门,表情复杂,“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打开它。”
“我?”
“门上的符文需要时间裂缝携带者的生物信号才能激活。”怀特指了指那个手掌凹陷,“陈博士是第一个打开它的人。你是他的女儿,又有催化剂强化——理论上,你也可以。”
苏沫看向秦风。秦风点点头:“试、试试看。”
她走到门前。时之砂岩在近距离看更美,暗红色中夹杂着金色的丝线,像凝固的晚霞。她抬起右手,按在那个手掌凹陷上。
石头的触感比想象中温暖。
一瞬间,催化剂在她体内沸腾了。不是痛苦的沸腾,是欢腾——像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看见了故乡的灯火。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长,沿着石头内部的纹路蔓延,触摸那些符文,理解它们的含义。
门开始发光。
不是从外部照亮的光,是石头本身在发光。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金色、银色、蓝色……像夜空被点燃。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通道,甚至驱散了提灯制造的阴影。
然后,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有三十米高,由纯粹的时之砂岩构成。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晶体,排列成星座的图案——但不是天上的星座,是一些从未见过的、扭曲的星图。大厅中央有一个石台,台子上方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
晶体是透明的,但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旋转、碰撞。那些光点每碰撞一次,就会迸发出细微的火花,火花消散后留下淡淡的涟漪,像石头投入水面。
“时之砂原石。”怀特的声音充满敬畏,“时间的眼泪。”
苏沫走进去。大厅里的空气有股特殊的质感——粘稠,厚重,每走一步都像穿过看不见的水层。她能感觉到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不一样,时快时慢,像坏掉的钟表。
秦风跟在她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有一排排石架,上面放着各种物品:卷轴、石板、金属盒,还有一些无法形容的、形状扭曲的东西。
“这、这些都是……”
“时间遗物。”怀特也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架子,“历史上重大事件留下的‘回声’凝结成的实物。特洛伊战争的一缕硝烟,庞贝末日的一粒火山灰,圣女贞德火刑柱上的一片焦炭……还有这个。”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1888年8月31日,白教堂区,第一个受害者玛丽·安·尼科尔斯死亡现场的雾。”怀特的声音低了下去,“暮光会收集了这些,作为献祭仪式的材料。”
苏沫走到中央石台前,仰头看着那块悬浮的晶体。光点在她瞳孔里旋转,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需要怎么做?”她问。
“触碰它。”怀特走到她身边,“原石会读取你的时间场,然后分泌出适合你的时之砂。但小心——这个过程会非常……强烈。”
秦风握住苏沫的手:“我、我在这里。”
苏沫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虽然这里的空气吸进去像吸进果冻——然后伸手,触碰那块晶体。
瞬间,世界消失了。
她不是在黑暗里,也不是在光里。她在一个没有空间概念的地方。上下左右失去意义,只有流动的、彩色的“河流”——那是时间本身。她看见自己的过去:孤儿院冰冷的床铺,实验室刺眼的灯光,曼谷潮湿的夜,秦风在水下吻她的瞬间……
然后她看见更多。
看见父亲在时间裂缝里挣扎,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笔记本,嘴里在喊她的名字。
看见怀特在某个未来,白发苍苍,站在一个巨大的时间锚点前,准备启动某个程序。
看见暮光会的仪式——七个穿着黑袍的人围成一圈,中央是一个扭曲的裂缝,正在吞噬尖叫的灵魂。
看见秦风老了,鬓角有白发,但眼神还是那么亮,在破一个案子。
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秦风握着她的手,在哭。
“不……”她喃喃道。
晶体里的光点疯狂涌动,然后有一小撮金色的砂粒从晶体底部渗出,飘浮起来,落在苏沫摊开的手心里。砂粒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每一粒都在微微发光。
触碰结束了。
苏沫踉跄后退,秦风扶住了她。她手心里的时之砂还在发光,温暖地贴着皮肤。
“成、成功了。”怀特松了口气,“现在我们需要——”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大厅的入口——那扇时之砂岩门——被暴力撞开了。门外站着五个穿黑袍的人,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着字母Q的变形图案。他们手里拿着奇怪的武器:像步枪,但枪口是喇叭状的,枪身上缠绕着发光的线圈。
暮光会,到了。
为首的人摘下面具。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冷峻,左眼有一道贯穿脸颊的伤疤。
“阿尔弗雷德·怀特。”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还有两位……客人。感谢你们为我们打开了这扇门。我们找了七年。”
怀特把苏沫和秦风挡在身后:“沃伦。你脸上的疤是我留给你的礼物,看来还没让你学乖。”
叫沃伦的男人笑了,笑容很冷:“上次是我大意。这次不会了。”
他举起手。身后的四个黑袍人举起了那些奇怪的武器,枪口的线圈开始发光,发出低沉的嗡鸣。
“时间扰动枪。”怀特低声快速解释,“被击中会陷入时间乱流,可能变老,可能变年轻,也可能……分解。躲到石台后面去!”
第一枪开了。
不是子弹,是一团扭曲的光。光团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墙壁上的时之砂岩瞬间老化,剥落下粉末。
秦风拉着苏沫扑向石台后方。光团擦过他的肩膀,他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像被扔进旋转的洗衣机。
怀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装置——像个怀表,但上面有复杂的刻度。他按下按钮,装置发出尖锐的蜂鸣。
时间停止了。
不,不是完全停止。是变慢了。沃伦和黑袍人的动作像电影慢放,光团在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
“快走!”怀特喊道,“这个时停场只能维持十秒!”
秦风爬起来,扶起苏沫,冲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门,刚才没注意到。
“那、那原石——”苏沫回头看向石台。
“来不及了!”怀特推着他们跑,“时之砂在你手里就够了!”
十秒结束。
时间恢复正常流速。光团砸在石台后方的墙壁上,炸开一片时之砂岩碎片。
“追!”沃伦怒吼。
三人冲进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上旋转。怀特最后进来,用力关上门,转动门上的插销——插销是纯铜的,很粗。
“挡、挡不住多久。”秦风喘着气。
“不需要太久。”怀特带头向上跑,“这条通道通到博物馆的埃及展厅。从那里可以混进夜间巡逻的队伍。”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苏沫紧紧攥着手心里的时之砂,砂粒的温暖透过皮肤传来,像在给她力量。
身后传来撞门的声音,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门被撞开了。
脚步声追了上来。
“快!”秦风抓住苏沫的手,全力向上冲。
终于,楼梯尽头出现了另一扇门。怀特推开——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展厅,摆满了埃及石棺和雕像。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石像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这边。”怀特带着他们躲到一个巨大的石棺后面。
追兵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越来越近。
苏沫靠在石棺冰冷的表面上,心跳如雷。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时之砂,金色的光芒在她指缝间流淌。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时之砂里传来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温和,疲惫,充满歉意:
「小沫……对不起。」
父亲的声音。
她猛地握紧拳头,砂粒的光芒从指缝里迸射出来,照亮了石棺上法老的脸。
法老的眼睛,好像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