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有重量。
这是苏沫的第一个念头。伦敦的雾压在她的斗篷上，浸湿了羊毛纤维，沉甸甸的，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煤烟和硫磺味。她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立刻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物占据——马粪、潮湿的砖石、远处河流的腥气，还有一种甜腻过头的气息，像是廉价的香水试图掩盖体味。
脚下是真正的卵石路，凹凸不平，在雾气中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的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秦风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真实。
“没、没事吧？”他问，声音在雾中有些发闷。
苏沫点点头，然后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清，开口说：“还好。就是……有点晕。”
不是晕船那种晕。是一种更深层的错位感。她的身体在提醒她：这里不对。时间流速不对，气压不对，连空气里的微生物种类都不对。催化剂在她的血液里低鸣，像某种精密的探测仪在疯狂校准。
环顾四周。他们站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院子里。仓库本身是红砖砌的，大半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体。高高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剩几个破洞。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铁桶和腐烂的木箱，上面长满青苔。
正如苏沫“看见”的那样——东侧的墙壁上，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大钟，指针停在三点。画得很粗糙，但位置分毫不差。
“有人来过。”秦风松开她的手，蹲下来检查地面。雾气让能见度不到十米，但近处的地面上，卵石的缝隙里有新鲜的脚印。“靴子印，至少两种尺寸。最近两天内的，雨水还没完全冲掉。”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老式怀表——野田特意准备的复刻品，调到了1900年7月9日上午九点十七分。
“我、我们比预定时间早到一天半。”秦风说，“怀特约的是七月十日在博物馆见面。”
“那他为什么把坐标定在这里？”苏沫走到那个粉笔画的钟前，伸手摸了摸。粉笔灰沾在指尖，确实是新画的。
“也、也许这里不只是通道入口。”秦风环顾四周，“也许这里是……”
“安全屋。”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秦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左轮枪的枪柄上。
雾里走出一个人影。先是轮廓——瘦高，有些佝偻，穿着磨损的深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手杖。然后细节清晰起来：五十岁上下，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眼镜片后的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是长期缺乏睡眠、靠某种精神支撑硬撑出来的亮。
阿尔弗雷德·怀特。
和梦境里一模一样，只是更憔悴些。
他在距离他们五步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杖，不是攻击姿势，而是像指挥家举起指挥棒一样，在空中轻轻划了半个圈。
周围的雾忽然变得稀薄了。
不是散去，是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大约十米的清晰空间。雾墙在边界处翻涌，却无法渗入。
“一点小把戏。”怀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伦敦东区口音，“基于泰晤士河特定湿度和污染颗粒密度设计的声波共振场。只能维持二十分钟，但足够我们交谈了。”
苏沫感觉到体内的催化剂反应更强烈了。不是排斥，是……共鸣。像两件频率相近的乐器在彼此呼应。
“你、你就是写信的人。”秦风说，手还没离开枪柄。
“是我。”怀特点点头，目光落在苏沫身上，眼神复杂，“苏小姐。或者说……047号受体。终于见到你了。”
“你认识我？”苏沫问。
“在我的时间线上，我研究了你三年。”怀特走近两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开，“从1897年开始，我通过时间裂缝观测到来自未来的碎片。你的基因序列、催化剂反应数据、甚至一些……生活片段。你在上海法租界公寓里看雨的那个下午，我记得窗外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
苏沫后背发凉。那个下午是她刚到上海第三天，她确实盯着墙上的水渍出神，觉得它像鸟。
“你、你在监视我们？”秦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监视，是观测。”怀特纠正，“时间裂缝不是单向玻璃。当你们这一端有人——尤其是像苏小姐这样的催化剂受体——产生强烈时空扰动时，裂缝另一端的敏感者就能‘看见’片段。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会传到对岸。”
他合上笔记本：“但这不是谈话的地方。跟我来。”
怀特转身走向仓库。他在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前停住，手杖在砖缝的某个特定位置敲了三下。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窄缝——不是门，是墙体的暗格，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小心台阶，有些滑。”怀特率先走下去。
秦风看向苏沫，用眼神询问。苏沫点点头。他们已经来了，没有退路。
石阶很陡，螺旋向下。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每隔十阶有一个烛台，上面插着燃烧的牛油蜡烛，火焰稳定得异常，几乎没有摇曳。空气越来越凉，带着泥土和陈年石头的气味。
大概下了三层楼的高度，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怀特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
但不是苏沫想象中的维多利亚时代实验室。房间很大，拱形的石砌天花板，但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玻璃管——不是电灯，里面流动着某种荧光液体，提供着柔和的白光。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仪器：老式的显微镜、黄铜制的分析天平、缠绕着彩色电线的复杂装置，还有几台看起来像早期差分机的机械计算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深处那个装置。
一个缩小版的“时间锚点”。金属环，幽蓝色的光芒，中间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的光雾。但比起云南基地那个，这个装置精细得多，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数学公式。
“欢迎来到我的‘裂缝观测站’。”怀特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这里在地下十五米，位于伦敦地铁路网的盲区，又有特制的铅板和隔音层。暮光会找不到这里。”
“暮、暮光会？”秦风问。
“Q组织在这个时代的名字。”怀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烧瓶，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成立于1785年，最初是一群研究炼金术和神秘学的学者。但随着科学进步，他们转向了更……实际的研究。时间操控，意识转移，基因改造。”
他倒了两杯液体，递过来：“接骨木花茶，加了一点蜂蜜。能帮助适应时间差。”
苏沫接过，没喝。秦风也没动。
怀特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谨慎是对的。但请放心，如果我想害你们，在通道开启时做手脚更容易。我费这么大劲把你们弄来1900年，是因为需要你们的帮助——反过来，你们也需要我。”
“我们需要什么？”苏沫问。
“关于催化剂真相的知识。”怀特放下杯子，走到那个小型时间锚点装置旁，“以及，如何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他伸手在装置表面轻抚，那些蚀刻的符文亮了起来：“陈文渊——你父亲，苏小姐——他的研究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他认为催化剂是进化的钥匙，能打开人类潜能。但真相是……”
怀特转身，直视苏沫的眼睛：“催化剂是时间本身的分泌物。”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什、什么意思？”秦风问。
“时间不是平滑流逝的河流。”怀特走向墙边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画着复杂的时空结构图，“它有褶皱，有漩涡，有……伤口。当一个足够强大的意识——比如人类文明的整体意识，或者一个高度敏感的个体——经历剧烈创伤或突破时，会在时间结构上留下裂痕。这些裂痕会渗出一种……物质。我们称之为‘时之砂’。”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点，周围是放射状的裂纹：“催化剂的主要成分，就是提纯后的时之砂。这也是为什么它能让人感知时间裂缝，甚至短暂地跨越裂缝。因为本质上，它在使用者和时间伤口之间建立了连接。”
苏沫感到喉咙发干：“那我看到的那些未来……”
“不是预言，是裂缝另一端的现实。”怀特说，“你是活的裂缝。催化剂让你变成了时间结构上的一个节点，过去、现在、未来的信息都会流经你。但问题是——”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你的身体是1900年的物质构成的。当2000年、2020年甚至更远未来的信息流经时，会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就像用19世纪的电报线路传输21世纪的数据流，线路会烧毁。”
“所以她体内的崩解……”秦风的声音紧绷。
“是时间排异。”怀特点头，“她每一次‘看见’未来，每一次使用催化剂强化的能力，都是在加速这种排异。陈文渊的稳定剂只是暂时加固‘线路’，但治标不治本。要想真正治愈，需要从根本上重新校准她与时间的关系。”
“怎、怎么校准？”
怀特走到苏沫面前，眼神变得温和：“首先，你需要理解自己是什么。你不是实验体，不是病人，你是……时间的信使。其次，我们需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大英博物馆。但不是明天，是今晚。”怀特看了眼墙上的钟——一个普通的摆钟，但钟摆的节奏很奇怪，快两秒，慢三秒，“暮光会的人明天会在那里设伏。但他们对今晚的闭馆日巡逻松懈。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揭开一块绒布。下面是一个玻璃柜，里面平放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这是1888年开膛手杰克案发现场留下的证物之一，从未对外公开。”怀特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打开柜子，取出羊皮纸展开，“看这个角落。”
苏沫和秦风凑近。羊皮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仪式图阵。但在图阵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一个字母Q，环绕着一行极小的字——拉丁文「Tempus vulneratum」，时间受伤了。
“开膛手是暮光会的实验？”秦风问。
“不是实验，是献祭。”怀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在伦敦地下寻找时间裂缝最密集的区域——白教堂区就是其中之一。通过特定的暴力仪式，他们试图撕裂裂缝，获取更多时之砂。1888年的五起谋杀，定位了五个关键节点。而1900年7月15日，他们计划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献祭，彻底打开一条永久性的时间裂缝。”
“他们要做什么？”
“做Q组织一直在做的事。”怀特卷起羊皮纸，“控制时间。如果让他们成功，他们就能在任意历史节点植入自己的势力，修改现实。你们那个时代的Q组织，可能只是他们未来分支的一个影子。”
苏沫想起东京，想起涩谷十字路口，想起Q组织展示的那种近乎神迹的控制力。如果那只是“影子”……
“我、我们要阻止他们。”秦风说。
“是的。”怀特点头，“但在这之前，苏小姐需要完成第一次校准。否则在裂缝附近，你的身体会先崩溃。”
“怎么校准？”
怀特走到那个小型时间锚点装置前，调整了几个旋钮。装置中央的光雾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站到中间去。”他说。
苏沫看向秦风。秦风握了握她的手，点头。
她走到装置中央。光雾立刻包裹了她，不热不冷，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触感——像被水包围，但水有记忆。
“放松。”怀特的声音从雾外传来，“回忆你第一次‘看见’未来的时刻。不是曼谷的案子，是更早的，催化剂注射后最初的幻觉。”
苏沫闭上眼睛。
记忆涌上来。不是她主动回忆，是催化剂在引导。
白色房间。刺鼻的消毒水味。手臂上的针孔。然后是混乱的画面：高楼大厦，会飞的机器，人们在玻璃板上用手指划动……
“继续。”怀特的声音。
她看到更多。纽约的时代广场，东京的涩谷十字路口，上海的东方明珠……还有秦风。不同年龄的秦风，少年时，青年时，在案发现场皱着眉头的，在水下吻她的……
光雾开始变色。从幽蓝变成淡金，再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
怀特在工作台上飞快地记录数据，眼睛发亮：“太惊人了……她的时间锚点不是单一坐标，是一个范围！从1897年到现在，再到……2024年？甚至更远？她连接的不是一个裂缝，是一条裂缝带！”
“这、这代表什么？”秦风问。
“代表她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自然产生的时空节点。”怀特停下笔，盯着数据，“不是被催化剂制造出来的，是她本身就具有这种潜质。催化剂只是……激活了她。”
光雾中的苏沫忽然颤抖起来。她的表情痛苦，双手抱住了头。
“她在承受信息过载！”怀特冲向控制台，“太多了……一百多年的时间碎片同时涌入，她的意识撑不住！”
秦风想冲进光雾，但怀特拉住了他：“别进去！你现在进入她的时间场，会被一起撕碎！”
“那怎么办？！”
怀特快速转动几个旋钮：“我要强行切断连接。但这会有点……粗暴。”
他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装置发出尖锐的嗡鸣。光雾剧烈震荡，然后猛地收缩，像被吸回装置中心。苏沫从半空中跌落，秦风冲过去接住了她。
她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睁着，瞳孔里像有星河旋转。
“苏沫？”秦风轻声唤她。
苏沫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焦。她看着秦风，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看见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见我们老了。在上海，有一个小院子，你还在破案，我在旁边泡茶。唐仁偶尔来，带着他孙子，吵得要命。”
秦风愣住了。
“我还看见……”苏沫的眼泪掉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看见我父亲。在某个时间裂缝里，他还活着，在尝试修复时间。他想救我，但他自己迷路了。”
怀特走过来，递给苏沫一杯水：“这是校准的副作用——短期内的时空感知会异常清晰。但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沫慢慢坐起来。她感受了一下身体内部——那种持续的崩解感还在，但变得……安静了。像咆哮的河流变成了深沉的潜流。
“好一些。”她说，“但没完全好。”
“这只是第一次校准。”怀特说，“我们需要找到大英博物馆里的‘时之砂原石’。那是这块大陆上最大的时间裂缝自然形成的结晶。用它制作的稳定剂，才能真正平衡你的时间场。”
墙上的摆钟敲了一下。晚上七点。
“闭馆时间到了。”怀特开始收拾东西，“我们有两小时准备。午夜进入博物馆。”
秦风扶苏沫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软，但能站住。
“怀特先生，”苏沫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们？你说你需要我们的帮助，是什么？”
怀特正在往一个帆布包里装工具，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我也在时间裂缝里迷路了。”他没回头，“1900年6月15日——我寄信给你们的第二天，暮光会袭击了我的实验室。我被迫启动不完整的时间锚点，把自己抛进了裂缝。我在里面困了……按你们的时间算，三天。但按我的主观体验，是三年。”
他终于转过身，拉开衬衫的领口。在他的锁骨下方，皮肤上有奇异的纹路——不是刺青，是皮肤本身变成了半透明，底下能看到缓慢流动的光。
“这是我的时间伤口。”怀特说，“我在裂缝里游荡，看见了无数可能的未来。在大多数未来里，暮光会成功了，时间被奴役，现实变成他们的玩物。但在少数几个未来里——有你们存在的未来——他们失败了。”
他扣好领口：“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因为我一个人赢不了。而你们需要我，因为只有我知道如何在这个时代对抗他们。”
很公平的交易。建立在共同威胁上的脆弱同盟。
秦风从怀里掏出那个护身符——苏沫缝的那个。红色的绸布在实验室的光线下显得很鲜艳，像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信物。
“那、那就合作。”他说。
怀特笑了，第一次真正的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合作愉快。现在，让我们准备一下今晚的博物馆之旅。对了——”
他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两个小皮袋，扔给他们。
“身份证明。秦风先生现在是‘远东贸易公司’的特派调查员。苏小姐是您的助手兼翻译。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标准掩护身份。还有钱，不多，但够用。”
秦风打开皮袋。里面有厚厚一沓文件，全是最新的印章和签名。还有一叠英镑纸币——不是仿制品，是真的，带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你、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观测你们两个月了。”怀特背上帆布包，“知道你们大概什么时候会来，也知道你们需要什么。时间裂缝的好处就是……你能提前做作业。”
他吹灭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小油灯。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我知道白教堂区有家小酒馆，羊肉派做得不错——当然，以1900年的标准。”
他们走出地下室，回到雾中的伦敦。
怀特重新撑起那个声波共振场，雾气在他们周围分开。夜色渐深，煤气灯一盏盏亮起，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苏沫走在秦风身边，感受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她身体里的催化剂安静地流淌着，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午夜。
等待博物馆。
等待时间深处隐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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