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柜被清空的那天,帝光中学三年级的走廊安静得像博物馆。
璃茉站在自己的柜子前,看着里面仅剩的几样东西——一本家政课的笔记,一盒没用完的曲奇模具,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着卡通奶油的便签纸。那是紫原一年级时塞进来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天的饼干好好吃”。
她拿起便签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对折,夹进笔记本里。
隔壁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璃茉探头,看见紫原正蹲在他的储物柜前。那个柜子比别人的大一号,是体育老师特别申请的。此刻里面涌出各种东西:空掉的零食包装袋、皱巴巴的毛巾、几双穿旧的运动袜、还有至少三个点心盒——都是璃茉给他装点心用的,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地叠着。
紫原坐在地上,盯着那堆东西发呆。
“敦君?”璃茉走过去。
“不想收拾。”紫原闷闷地说,“麻烦。”
璃茉在他旁边蹲下,捡起一个点心盒。是二年级时用的,盒盖上贴着她手绘的草莓贴纸。
“这些盒子你还留着啊。”
“嗯。”紫原拿起另一个,“妞给的,不能扔。”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天空是蓝的”一样理所当然。
璃茉心里软了一下。她开始帮他整理——包装袋扔掉,毛巾带回家洗,运动袜……嗯,也带回家洗。点心盒一个个擦干净,叠好。
“这个呢?”她拿起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颗颜色各异的弹珠。
“弹珠。”紫原接过去,在手里晃了晃,“一年级时和青峰玩的,赢来的。”
“你还玩这个?”
“无聊的时候。”紫原把弹珠倒出来,在掌心滚了滚,“青峰玩得比我好,但还是输了。”
“为什么?”
“因为我比他高。”紫原理所当然地说。
璃茉忍不住笑了。确实是他的逻辑。
整理到柜子最深处时,璃茉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是一个相框。
木质的相框,边缘有些磨损。里面是张集体照——帝光篮球部一年级时的合影。照片上的大家还都带着稚气,赤司的表情还没有后来那么冷峻,青峰笑得很嚣张,黄濑比着V字手势,绿间一脸严肃地抱着今天的幸运物,黑子……仔细看才能找到他。
紫原站在后排,因为太高,稍微弯着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看着镜头的。
而照片的角落,璃茉看见了当时的自己——她那天是去送点心,被黄濑硬拉进了镜头。她站在最边上,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表情有些惊慌。
“这张照片……”璃茉轻声说。
“家政老师给的。”紫原说,“她说我应该留着。”
璃茉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玻璃。三年的时间,在这张照片上凝结成薄薄的一层。
“要带走吗?”她问。
紫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带。”
“为什么?”
“因为,”紫原慢慢地说,“带走了,就好像帝光真的结束了。”
璃茉怔住了。她看向紫原,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
“可是敦君,帝光已经结束了啊。”她轻声说。
“我知道。”紫原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相框边缘,“但是……如果把东西都带走,就真的没有了。留一点在这里,就好像……还可以回来。”
他说得有点乱,但璃茉听懂了。
她看着空了大半的储物柜,看着地上叠好的点心盒,看着紫原手里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这个储物柜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只是放东西的地方,是这三年的据点,是“帝光的紫原敦”存在过的证明。
“那……”璃茉想了想,“我们留一样东西在这里吧。”
紫原抬头看她。
“一人留一样。”璃茉说,“放在柜子最里面。这样就算毕业了,就算去了其他地方,这里也还有我们的一部分。”
紫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力点头:“好。”
两人开始思考要留下什么。
璃茉翻了翻自己的包,最后拿出那个小小的、黑子送的蓝色御守。她犹豫了一下——这是很重要的礼物,但正因为重要,才适合留在这里。
“我留这个。”她把御守放在紫原空荡荡的储物柜里,靠着角落。
紫原则在自己的那堆东西里翻找。他翻出了那个弹珠袋子,又放下。翻出了一个干掉的幸运饼干(不知道放了多久),也放下。最后,他从脖子上取下那条项链——挂着璃茉第二颗纽扣的那条。
“敦君,那个不行……”璃茉想阻止。
但紫原只是把纽扣从链子上取下来,仔细地放在御守旁边。然后他把空链子重新戴回脖子上。
“纽扣留着。”他说,“链子带走了。”
璃茉看着并排放在储物柜角落的两样东西——深蓝色的御守,和深蓝色的纽扣。像两个小小的坐标,标记着一段时光。
“好了。”紫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样就可以了。”
璃茉也站起来。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储物柜,然后紫原伸手,缓缓拉上了柜门。
金属门合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很轻,但很清晰。
“结束了。”璃茉轻声说。
“嗯。”紫原应了一声。他拎起装满点心盒的袋子,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璃茉的手。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正好,樱花开了大半,风吹过时花瓣如雨般落下。
在鞋柜区换鞋时,他们遇见了绿间。
绿间正拿着一个清单,挨个检查自己的鞋柜。看见他们,他推了推眼镜:“都收拾完了?”
“嗯。”璃茉点头。
绿间的视线落在紫原拎着的袋子上,又移回璃茉脸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巨蟹座的晨间占卜运势最佳。适合出发。”
这是在说紫原去北海道的时间。
“我知道了。”璃茉微笑,“谢谢绿间君。”
绿间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深绿色和纸包好的小盒子,递给璃茉。
“饯别礼。”他说,“里面是北海道特产的红豆样品,以及适合搭配的食谱分析报告。”
典型的绿间风格——连送礼物都像在布置研究任务。
但璃茉接过时,发现盒子比想象中轻。她打开一看,除了绿间说的那些,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工做的护身符。布料是帝光校服的深蓝色,上面绣着“一路顺风”四个字,针脚整齐得不像话。
“绿间君,这个……”
“顺便做的。”绿间移开视线,“材料有剩余,不利用是浪费。”
璃茉握紧盒子,深深鞠躬:“真的非常感谢。”
绿间又点了点头,这次真的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有规律地回响,渐渐远去。
“绿仔还是老样子。”紫原说。
“嗯。”璃茉微笑,“但很温柔,对吧?”
紫原想了想,歪头:“温柔吗?不太懂。”
两人走出教学楼,来到校门口。帝光中学的牌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璃茉停下脚步,回头。
三年。她在这里度过了三年。遇见了很多人,学会了很多事,最重要的是——遇见了身旁这个高大又孩子气的男孩。
“妞。”紫原叫她。
“嗯?”
“我饿了。”
璃茉笑出声:“刚刚不是吃了铜锣烧吗?”
“那是两个小时前。”紫原理直气壮。
“好吧。”璃茉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点心盒,“给,今天最后一份帝光特供。”
是奶油泡芙,六个,整齐地排在盒子里。
紫原眼睛一亮,接过盒子,当场就打开吃了一个。奶油沾在嘴角,他舔了舔,满足地眯起眼。
璃茉看着他吃,忽然说:“敦君,去了阳泉,要好好吃饭。”
“嗯。”
“要按时睡觉。”
“嗯。”
“训练不要太拼命。”
“嗯。”
“还有……”璃茉顿了顿,“要是想我了,就打电话。随时都可以。”
紫原停下吃泡芙的动作,转头看她。他的嘴角还沾着奶油,但眼神很认真。
“妞,”他说,“我会每天想你的。”
他说得太直接,璃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脸红了,低下头。
“所以,”紫原继续说,“我会每天打电话。早上打,中午打,晚上也打。妞要接。”
“好。”
“点心要寄。”
“好。”
“照片要发。”
“好。”
“还有,”紫原吃完最后一个泡芙,把盒子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妞要等我。”
璃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还有身后帝光的校门。
“我会等。”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直等。”
紫原笑了。他俯身,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约好了。”
风吹过,樱花花瓣落在两人肩头。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是开往未来的方向。
紫原直起身,拎起袋子,最后看了一眼帝光的校门。
“走了。”他说。
“嗯,路上小心。”
紫原转身,迈开步子。他的背影在樱花雨中渐渐变小,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璃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打开绿间给的盒子,那个小小的护身符躺在里面。她拿起它,系在自己的包上。
然后她转身,面对帝光的校门,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
谢谢这三年的所有时光。
直起身时,她的眼眶有点湿,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也转身,朝着和紫原相反的方向走去。
樱花还在落,纷纷扬扬,像一场温柔的告别。
帝光时代,真的结束了。
但新篇章的第一页,已经在风中轻轻翻动。
璃茉摸了摸包上的护身符,又摸了摸手腕上系着的、紫原的纽扣。
她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春天来了。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