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帝光校园彻底空了。
璃茉站在家政教室的窗前,看工人们拆除礼堂前的毕业典礼横幅。樱花一夜之间开了两三成,粉白的花瓣被风吹着,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打转。
她的制服还挂在教室后面的衣架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穿过三年,肘部已经磨得微微发亮。家政教室也是今天最后一天开放了,明天就要清空,留给新入学的后辈。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璃茉回头,看见紫原站在门口。他没穿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制服裤,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附近和果子店的logo。
“敦君?不是说今天要收拾行李吗?”璃茉问。
“收拾完了。”紫原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料理台上,“妞呢?”
“我也差不多了。”璃茉指了指角落的几个纸箱,“只剩下这些了。”
紫原走到衣架前,盯着那件制服外套看了会儿,然后伸手取下。衣服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小——毕竟他已经比三年级开学时长高了五公分。
“这个,”他把外套拎到璃茉面前,“要扔掉吗?”
“不会扔掉啊。”璃茉接过外套,轻轻抚平肩部的褶皱,“要好好收起来的。”
“哦。”紫原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是他专用的,比其他椅子大一号,是家政课老师特意申请的。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声,还有乌鸦的叫声。
“敦君,”璃茉忽然开口,“记得一年级的时候吗?你第一次来家政教室。”
紫原想了想:“记得。因为闻到奶油的香味。”
“嗯。那时候你在门口站了好久,我问你是不是饿了,你点点头。”璃茉笑起来,“我给你烤了饼干,你一口气吃了半盘,然后说‘以后每天都来可以吗’。”
“我说过那种话吗?”紫原歪着头。
“说过哦。很认真的表情。”璃茉转头看他,“然后你就真的每天都来了。下雨来,天晴来,比赛赢了来,输了也来。”
紫原没说话,从纸袋里掏出大福,掰了一半递给璃茉。是红豆馅的,不太甜,她知道他喜欢这种。
“妞,”他咬了一口大福,含糊地说,“我讨厌分别。”
璃茉的手顿了一下。
“讨厌说再见,讨厌要去陌生的地方,讨厌不能随时见到妞。”紫原说得很慢,像是在把心里的话一点一点挖出来,“北海道很远吧?”
“嗯,坐飞机要一个半小时。”
“比从我家到妞家还远?”
“远多了。”
紫原沉默地吃完了大福,舔了舔手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璃茉面前,低头看她。
“妞,站起来。”
“诶?”
“站起来。”
璃茉疑惑地站起身。紫原绕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肩膀。
“敦君?”
“别动。”紫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这样一会儿。”
璃茉不动了。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大概是刚才搬行李弄的。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合成一个。
“妞,”紫原又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能不能……要一个东西?”
“什么?”
“制服的纽扣。”
璃茉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第二颗纽扣。”紫原补充道,“电视上说,毕业的时候,男生会把制服的第二颗纽扣送给喜欢的人。”
璃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知道这个传统——第二颗纽扣最靠近心脏,所以有着特殊的意义。
“可是……”她小声说,“那是男生送给女生……”
“有什么关系。”紫原松开她,转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妞的纽扣,我想要。”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璃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而且,”紫原继续说,手指碰了碰她挂在衣架上的制服外套,“妞的纽扣,比较小。比较好带。”
这个理由……还真是很有紫原的风格。
璃茉笑了,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制服外套。她摸索着找到第二颗纽扣——深蓝色的塑料扣,边缘有些磨损,扣眼周围的线有点松了。
“真的要吗?”她问,“这个都旧了。”
“要。”紫原点头,很认真。
璃茉从针线盒里找出小剪刀,小心地剪断缝线。线头有点难处理,她花了点时间才把纽扣完整地取下来。
纽扣躺在手心,小小的,圆圆的,带着三年时光的痕迹。
她转身,把纽扣递给紫原。
紫原接过,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从自己裤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塑胶袋,里面装着几颗不同颜色的纽扣。
“这是什么?”璃茉好奇地问。
“我的收藏。”紫原打开袋子,倒出纽扣在掌心,“一年级的运动服纽扣,二年级文化祭话剧服的纽扣,还有……这个。”
他从中捏出一颗深蓝色的纽扣,和璃茉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微大一点。
“这是我的第二颗纽扣。”紫原说,把两颗纽扣并排放在料理台上,“妞的,和我的。”
两颗纽扣挨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璃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没想到紫原会准备这些,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想要把两人的一部分“在一起”。
“敦君,”她轻声问,“你要把我的纽扣放在哪里?”
紫原想了想,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银色的链子——那是他去年生日时璃茉送的礼物,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篮球吊坠。他把链子解开,小心翼翼地把璃茉的纽扣穿进去,重新戴回脖子上。
纽扣垂在他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这样,”他说,“就能一直带着了。”
璃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砸在料理台上。她赶紧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妞,”紫原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又哭了。”
“对不起……”璃茉哽咽着说,“我只是……很开心……”
紫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拇指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泪。他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
“妞开心的时候,也会哭吗?”他问,语气里是真的困惑。
“嗯。”璃茉点头,又哭又笑,“太开心的时候,就会。”
紫原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说:“那我希望妞以后经常哭。”
“诶?”
“因为我想让妞经常开心。”他说得无比认真。
璃茉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前的纽扣,贴着她的脸颊。
紫原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
“妞,”他说,“我会每天打电话。”
“嗯。”
“你要给我寄点心。”
“嗯。”
“还有……”他顿了顿,“等我去了北海道,妞要来看我。”
“嗯,一定去。”
“我也会回来。”紫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每个假期都回来。”
璃茉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把他胸前的衬衫浸湿了一小块。
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紫原松开她,从纸袋里又掏出两个大福——这次是抹茶味的。
两人坐在料理台边,安静地吃着大福。夕阳西下,家政教室被染成温暖的橙色。
“敦君,”璃茉吃完最后一口,忽然问,“你的制服外套呢?”
“在包里。”
“第二颗纽扣……还在吗?”
紫原想了想,摇头:“不在了。”
“诶?”
“因为给了妞啊。”紫原说得理所当然,“所以不在了。”
璃茉愣住了。她看着紫原,看着他明亮的紫色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敦君……把你的纽扣给我了?”
“嗯。”紫原点头,“早就想给了。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包前,从里面翻出皱巴巴的制服外套。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果然只剩下一圈线头。
璃茉看着那件外套,又看看紫原脖子上挂着的、属于自己的那颗纽扣,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情感。
她走到紫原面前,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的嘴角。
“谢谢。”她小声说。
紫原眨了眨眼,耳朵有点红。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妞的纽扣,我会一直带着。直到妞说可以拿下来为止。”
“那可能要很久很久哦。”
“没关系。”紫原说,“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最后一批离校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樱花花瓣被风吹进教室,落在料理台上,落在两人的肩头。
璃茉从针线盒里找出一根红色的细绳,把紫原的那颗纽扣穿起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纽扣贴着脉搏,能感觉到心跳。
“这样,”她说,“我也一直带着。”
紫原看着她的手腕,笑了。那是很温柔的笑,温柔得不像是平时那个懒洋洋的紫原敦。
他伸出手,握住她系着纽扣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那颗纽扣。
“约好了。”他说。
“嗯,约好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的时候,两人锁上了家政教室的门。璃茉抱着最后一个纸箱,紫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制服的纽扣在各自身上,一个挂在胸前,一个系在腕间。
它们很小,不起眼,但承载着三年时光的全部重量,和关于未来的一切承诺。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拂过,樱花如雪般飘落。
紫原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纷飞的花瓣,然后转头对璃茉说:
“妞,明年春天,一起看樱花吧。”
“好。”璃茉微笑,“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在飘落的樱花中渐渐模糊。
第二颗纽扣的故事,就这样静静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