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的第一天,紫原敦在早上六点就出现在璃茉家门外。
璃茉揉着眼睛开门时,他正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打哈欠,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敦君?”璃茉迷迷糊糊地问,“现在才六点……”
“嗯。”紫原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就过来了。”
璃茉让他进来。紫原熟门熟路地脱鞋,把包随手放在玄关,然后径直走向厨房——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璃茉跟进去时,他已经打开冰箱在看了。
“早饭想吃什么?”璃茉问。
“都可以。”紫原说,眼睛盯着冷藏室里的草莓果酱,“有面包吗?”
“有,昨天买的。”
“那吃面包。”紫原拿出果酱罐子,“这个,涂厚一点。”
璃茉烤面包的时候,紫原就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等着。他托着下巴,看着璃茉的背影,眼神还有点困倦的朦胧。
面包机“叮”的一声跳起时,紫原立刻坐直了。
那是暑假的第一顿早餐。两人坐在晨光里,安静地吃着涂满草莓果酱的烤面包。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只有远处送报纸的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划过安静的早晨。
“敦君,”璃茉喝了口牛奶,“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紫原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要做什么?”
“跟着妞。”紫原说得很自然,“妞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璃茉眨了眨眼。这就是他们暑假的开始——24小时黏在一起。
第一天,他们去了超市。
紫原推着购物车,璃茉拿着清单。但计划很快就乱了——因为紫原看到什么想吃的就往车里扔。
“敦君,这个薯片家里还有三包。”
“味道不一样。”
“那这个布丁呢?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这个是焦糖味,昨天是原味。”
璃茉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那些东西都留在了购物车里。结账时,收银员看着堆成小山的零食,又看看紫原高大的身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运动员?”
紫原点头。
“难怪。”收银员笑着说,“要多吃点才有力气。”
走出超市时,璃茉两手都提着袋子,紫原则抱着一箱饮料——是他坚持要买的,说天热要多补充水分。
回家的路上经过公园,紫原忽然停下脚步。
“妞,”他盯着公园里的自动贩卖机,“我想喝那个。”
璃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蜜瓜汽水,新出的口味。
“家里不是刚买了饮料吗?”
“不一样。”紫原已经走过去投币了。
他买了两罐,一罐递给璃茉。两人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汽水。夏天的风很热,但树荫下还算凉快。紫原喝得很慢,眯着眼睛看远处玩耍的小孩。
“敦君,”璃茉轻声问,“你……是不是在不安?”
紫原握着汽水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汽水,喉结滚动。
“……有点。”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去了北海道,就不能这样了。”
就不能早上六点出现在她家门口,不能一起去超市,不能坐在公园里喝同一款汽水。
璃茉的心揪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握住紫原的手。
“但是可以打电话。”她说,“可以视频,可以发照片。我还可以给你寄点心——寄很多很多,多到阳泉的储物柜都放不下。”
紫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慢慢收紧手指。
“嗯。”他说,“妞要记得。”
“一定记得。”
第二天,他们一起做饭。
其实是璃茉做饭,紫原在旁边看着——或者说,捣乱。
“敦君,洋葱不是那样切的……”
“可是这样快。”
“但是大小不均匀,有的地方会熟不透。”
紫原撇撇嘴,但还是放慢了动作。他切菜的样子很笨拙,手指不太灵活,但很认真。
璃茉教他做最简单的咖喱——切洋葱、胡萝卜、土豆,炒肉,加水,放咖喱块。紫原每个步骤都跟着做,只是偶尔会把胡萝卜切得太大块,或者把水加得太多。
炖咖喱的时候,两人坐在厨房里等。咖喱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混合着米饭的蒸汽。
“敦君去了北海道,要学着自己做饭哦。”璃茉说,“至少要学会热咖喱。”
“嗯。”
“阳泉有食堂,但周末可能不开。北海道冬天很冷,如果饿了,要能自己弄点吃的。”
“妞教我。”
“好,我教你。暑假还有时间,我们多做几道简单的菜。”
咖喱煮好的时候,紫原主动去盛饭。他给璃茉盛了正常的一碗,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盆——真的是盆,家里最大的那个碗。
“敦君,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紫原理直气壮,“我饿了。”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午饭。紫原吃得很香,咖喱沾到嘴角也不在乎。璃茉看着他吃,心里想:要教会他多少道菜,才能放心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第三天,他们哪儿也没去。
璃茉在客厅看食谱书,紫原就躺在她腿上看漫画。他的头很重,但璃茉没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格的光斑。电风扇慢慢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紫原看着看着漫画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漫画书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璃茉轻轻拿开漫画书,低头看他睡着的脸。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巴微微张开,像个孩子。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紫原在睡梦中动了动,蹭了蹭她的腿,但没有醒。
璃茉继续看食谱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只是感受着腿上的重量,感受着这个夏天,感受着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可以这样整天黏在一起的暑假。
紫原醒来时已经傍晚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妞,我饿了。”
“晚饭想吃什么?”
“汉堡肉。”
“好。”
第四天,他们去看了电影。
是紫原选的——一部动画片,讲的是会做点心的猫。电影院里冷气开得很足,璃茉有点冷,紫原就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电影看到一半,璃茉发现紫原在偷偷抹眼睛。
“……敦君?”
“这只猫,”紫原小声说,声音有点哑,“它做的点心,很像妞做的。”
璃茉看过去,屏幕上的猫正在做奶油泡芙,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她握紧紫原的手。
电影散场后,他们在附近的便利店买冰淇淋。紫原选了最大号的甜筒,璃茉要了最小的。
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吃冰淇淋时,紫原忽然说:
“妞,我去了北海道,也会看这部电影。”
“嗯。”
“然后会想妞。”
璃茉的鼻子有点酸。她咬了一口冰淇淋,让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我也会想敦君。”她说,“每天都会。”
暑假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们去河边放烟花——小小的线香花火,在夏夜里发出噼啪的响声。紫原的手太大,拿小花火的样子有点滑稽。
他们去图书馆吹空调——璃茉看书,紫原睡觉,醒来时脸上被书页印出了痕迹。
他们去菜市场买西瓜——紫原负责扛回家,璃茉负责切。两人坐在廊下吃冰镇西瓜,比赛谁吐的西瓜籽远。
每一天,24小时,几乎都在一起。
璃茉发现紫原其实很细心——他会记得她怕冷,记得她讨厌青椒,记得她看书时喜欢喝哪种茶。
紫原也发现璃茉其实很依赖他——虽然总是她在照顾他,但她会在他身边睡得特别沉,会下意识地找他,会在做决定时先问他的意见。
暑假过半时,璃茉开始教紫原做更复杂的点心。
“这个,黄油曲奇。北海道冬天冷,这种饼干耐放,也好寄。”
紫原学得很认真,虽然面团总是被他捏得太硬,或者烤的时间掌握不好。但失败的作品他都自己吃掉,说“不能浪费”。
有一次,他成功做出了像样的曲奇。虽然形状不太规则,但味道是对的。
“妞,尝尝。”他把烤盘递到璃茉面前,眼睛亮亮的。
璃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香,很酥,甜度刚好。
“好吃。”她说。
紫原笑了,那种特别满足、特别纯粹的笑。他拿起另一块,也吃起来。
“那我多做一点,”他说,“带去北海道。想妞的时候就吃。”
璃茉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看烤盘。
“嗯。”她轻声说,“多做一些。”
暑假的最后一周,他们几乎不出门了。
紫原的行李开始慢慢收拾,阳泉的入学通知和住宿资料堆在客厅的茶几上。北海道的地图被打开,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学校的位置。
璃茉买了很多耐放的食材,开始做能邮寄的点心。巧克力能量棒、坚果饼干、水果干……她做得很仔细,每一份都用真空包装封好,贴上标签。
紫原则坐在她旁边,看她工作。他不说话,只是看。
有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夏末的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
“妞,”紫原忽然说,“我有点害怕。”
璃茉转头看他。紫原的表情在夜色里有点模糊,但声音很清晰。
“怕什么?”
“怕……一个人。”紫原说,“怕没有妞的地方。”
璃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有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薄茧。
“敦君,”她轻声说,“你不会是一个人的。阳泉有新的队友,新的教练。而且……”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我就在这里。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在这里。你的电话,我永远会接。你的点心,我永远会寄。你的不安,我永远会听。”
紫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头靠在她肩上——很轻,像是怕压到她。
“嗯。”他说,“我知道。”
星空下,蝉鸣如雨。
暑假的最后一天,紫原在璃茉家待到很晚。他们一起吃了晚饭,一起洗碗,一起检查最后的行李。
晚上九点,紫原该走了。
在玄关穿鞋时,他忽然转身,紧紧抱住璃茉。
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妞,”他在她耳边说,“明天开始,就不能整天在一起了。”
璃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前。
“嗯。”她哽咽着说,“但是敦君,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春假,暑假,寒假……有很多假期。”
“我会数日子。”紫原说,“从明天开始数。”
“好。”
紫原松开她,低头看她哭花的脸。他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
“妞不要哭。”他说,“我会好好的。”
“嗯。”
“妞也要好好的。”
“嗯。”
最后,紫原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转身离开。
璃茉站在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夏夜的风吹过,带来远处祭典的音乐声。
她回到屋里,客厅还留着紫原的气息。沙发上有他躺过的痕迹,厨房有他用的杯子,玄关有他换下的拖鞋。
漫长的暑假结束了。24小时黏在一起的日子,也结束了。
但璃茉摸了摸手腕上系着的纽扣,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紫原第一次成功做出的曲奇。
她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
很香,很甜。
就像这个夏天,就像他们的时光。
明天,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就像紫原说的,他会数日子。
而她也会。从明天开始,一起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