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尔的视角里,何塞·巴登是一团带着咸涩海风与发酵葡萄气味的、不稳定的迷雾。
清醒时,这团迷雾会淡薄成温柔的低语,用那把沉如大提琴的嗓音讲述深海星光与远帆传说;醉酒或陷入幻觉时,雾气便骤然浓稠、呛人,他会对着空墙皱眉质问,或与虚空中某个影子碰杯。
最让埃米尔困惑的是,这团迷雾——除了谢必安本人——是唯一会自然望向谢必安身旁那张“空椅子”,并低声说“那个什么…无咎,把盐递给我”的存在。
那种确信的、跨越虚实界限的“看见”,在埃米尔混沌的感知中,凿开了一道微弱却真实的裂隙。
与艾达的交流常在傍晚的诊疗室进行。
艾达的催眠科学、精准,如精密的外科手术,旨在重建断裂的认知桥梁;何塞的催眠则弥漫着船舱旧木、海浪节拍与无法验证的古老秘仪。
他们交换着术语与案例,艾达会严谨地记录“暗示阈值”与“意象反馈”,而何塞则描述如何用波涛的节奏模拟母亲的心跳,让躁动的灵魂退回最原始的安宁。
他们彼此尊重,却也心照不宣:她的领域止于意识的深海边缘,而他,常沉溺于自己也无法掌控的深渊。
伊德海拉会在走廊与他无声地擦肩而过。
有时,她会忽然驻足,幽深的眸子转向他,仿佛在聆听他体内回荡的、只有她能接收的频段。
一次,何塞在戒断的冷汗中向她描述幻见的长满藤壶的巨影与褴褛船歌,伊德海拉静默良久,指尖轻轻掠过空气,低语道。
伊德海拉“那并非幻象……是未被遗忘的旧梦之锚。”
那一刻,病人与“非人”的造梦者,在幻觉的真实性上达成了诡异的共识。
诺顿·坎贝尔则视他为最危险的骗术大师。
诺顿“他能把谎言种进你脑子里,”
诺顿对每一个愿意听的人嘶声警告,背紧贴着墙,眼睛死盯着何塞口袋里那枚怀表的轮廓。
诺顿“那些‘看见’?都是催眠!他想偷走我们脑子里最后真实的东西!”
他的恐惧如此炽烈,以至于何塞任何善意的靠近,都会被他解读为一场精心策划的意识掠夺。
埃米尔记住了要避开那枚发亮、会旋转的小东西。
但有一次,何塞在相对清醒的午后,并未掏出怀表,只是用平缓的、模仿潮汐起伏的呼吸声,轻轻哼唱一段没有歌词的水手谣。
正在焦虑啃咬指甲的埃米尔,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紧绷的肩膀像退潮般缓缓垂下。
一旁的艾达目睹此景,没有打扰,只是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沉思——那是对纯粹技巧的欣赏,也是对施展这技巧的、那个正在自我沉浮的灵魂,一声无声的叹息。
然而,何塞自身的状态极不稳定。他试图用催眠术帮助其他病人(比如安抚焦虑的安妮,或尝试引导卢卡混乱的思维),但效果时好时坏,常常受制于他自身的酒精依赖和神志清晰度。
他既是治疗者,又是一个需要被密切关注、防止他偷藏酒瓶或在幻觉中做出危险举动的病人。
何塞·巴登就这样嵌入白沙街疯人院的缝隙。
他是不合格的医生,也是特殊的病人;是幻觉的囚徒,也是通往潜意识的、一扇危险而诱人的窄门。
他的救赎,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试图打捞沉船宝藏,每一次下潜,都可能让自己溺毙于更深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