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薄夜昼悄无声息地踏出营地,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径直朝着四棵树的方向而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那是去往和梧心约定好的地方的方向。她心里只想着即将到来的会面,想着那些压在心底许久没能说出口的话,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貉爪正紧紧跟着。貉爪是被薄夜昼反常的举动引出来的,白日里薄夜昼对着四棵树方向的走神让她满心好奇,夜里看到薄夜昼独自离开营地,那份好奇便再也按捺不住,她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前面的身影,她紧紧跟在薄夜昼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背影,心里满是探寻的念头。
薄夜昼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冷冽的气息。貉爪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的草丛里缩了缩,将自己的身体压得更低,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被薄夜昼发现自己的踪迹。
“出来。”
两个字从薄夜昼的口中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传进草丛里,传进貉爪的耳朵里。那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却让貉爪浑身一僵,连动都不敢动了。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从薄夜昼停下脚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尾随根本瞒不过对方的眼睛,只是她没想到薄夜昼会这么快就察觉,更没想到薄夜昼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
貉爪僵在草丛里,迟迟没有动弹,她的爪子紧紧抓着身下的泥土,心里又慌又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她不知道薄夜昼会怎么处置自己,偷偷尾随武士离开营地,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若是被长老或是族长知道,免不了要受一番严厉的惩罚,更何况她尾随的还是对自己严格要求的薄夜昼。
“我让你出来。”
薄夜昼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回头,依旧是背对着草丛的方向,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那股冷意像是带着穿透力,直直地钻进貉爪的心里。貉爪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她咬了咬牙,慢慢从草丛里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去看薄夜昼的背影,她的耳朵耷拉着,尾巴也紧紧地夹在腿间,整只猫都透着一股心虚和胆怯。
薄夜昼依旧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挪动半步,只是维持着站立的姿势,脊背挺直,像是一道不可撼动的屏障。空气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貉爪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貉爪低着头,等待着薄夜昼的训斥,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发脾气的准备,毕竟自己的行为确实算得上是冒犯,换做任何一个武士,恐怕都不会轻易罢休。
但薄夜昼没有发脾气。
她既没有转身怒斥,也没有上前质问,只是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让貉爪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她甚至忍不住偷偷抬了抬眼皮,想要看看薄夜昼的表情,却只能看到对方一动不动的背影。
“谁让你跟过来的?”
薄夜昼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几分,是毫不掩饰的呵斥,那呵斥不带着怒气,却带着十足的威严,让貉爪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我……我……”貉爪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营地的规矩你都忘了吗?武士外出,学徒不得私自尾随,这是你该做的事?”薄夜昼的语气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貉爪的心上,“夜里的森林有多危险,你知道吗?遇到狐狸怎么办?遇到狗怎么办?你以为凭着你这点本事,能在黑夜里自保?”
貉爪的头埋得更低了,她不敢反驳,也无从反驳,薄夜昼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她确实是忘了规矩,确实是莽撞地跟了出来,确实是没有考虑过其中的危险。
“我没有……我只是……”貉爪还想辩解,想说出自己心里的好奇,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有意要冒犯,却被薄夜昼冷冷地打断了。
“不必解释。”薄夜昼的声音没有丝毫松动,“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营地去。”
貉爪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她以为薄夜昼至少会质问自己尾随的目的,会追问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却没想到对方只是让自己回去。
“回去。”薄夜昼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貉爪看着薄夜昼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薄夜昼是认真的,也知道自己再坚持下去,只会换来更严厉的训斥。她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看那道依旧背对着自己的、一动不动的背影。
薄夜昼站在原地,听着貉爪的脚步声彻底隐没在夜色里,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她原本以为今夜的会面能悄无声息,却没料到会被貉爪撞破,虽然及时喝退了对方,没让事态变得更糟,但心底还是泛起一丝烦躁。
她没有再多做停留,抬步继续朝着四棵树的方向走,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些,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她知道梧心一定已经在那里等了,她不想让对方等太久,更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一路疾行,终于抵达约定的地点,梧心果然已经在那里,正不安地踱着步子。看到薄夜昼的身影,梧心立刻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怎么来迟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薄夜昼摇了摇头,刻意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尽量平稳:“没事,只是耽搁了片刻。”她没有提貉爪尾随的事,她不想让梧心跟着担心,更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两人之间的牵绊。
梧心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明显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柔缓:“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薄夜昼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梧心靠着自己,心底的烦躁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她知道,只有在梧心身边,她才能卸下平日里的冷硬伪装,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底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安放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夜色笼罩着他们,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薄夜昼心里清楚,这样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他们的会面注定只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就像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永远无法破土而出,沐浴阳光。
她忽然想起被自己喝退的貉爪,心里掠过一丝担忧。貉爪年纪还小,心思单纯,又偏偏好奇心重,今夜的事会不会让她起疑?会不会说出去?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貉爪能守口如瓶,祈祷今夜的一切都能成为秘密。
梧心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轻轻拉了拉她的爪子:“在想什么?”
薄夜昼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什么,只是在想,下次见面,要选个更稳妥的时间。”
梧心的眼神黯淡了几分,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大多是些近况的叮嘱,叮嘱对方要好好照顾自己,叮嘱对方不要太过操劳。每一句都透着小心翼翼,透着不敢言说的深情。
夜色越来越深,薄夜昼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她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否则一定会引起族猫的怀疑。她看着梧心,眼底满是不舍,却还是硬起心肠开口:“我该走了。”
梧心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路上小心。”
薄夜昼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脚步迈得又快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身后的梧心的目光,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牵着她,让她走得无比艰难。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薄夜昼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巢穴,躺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爪子还在微微发颤。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梧心的身影,还有貉爪低着头站在草丛里的样子。
今夜的事,像一颗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