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住耳朵带来的短暂寂静屏障,并未能完全驱散林沫对游乐园这片“欢乐炼狱”的生理性恐惧。跟在徐四身后,她依旧感觉像是行走在一片摇晃的、由噪音和炫光构成的沼泽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只是那双曾隔绝喧嚣的手掌留下的温度和触感,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稍微缓冲了外界最尖锐的刺激。
徐四没有再走向那些发出巨大轰鸣和尖叫的刺激项目,而是带着她,穿过熙攘的人群和闪烁的灯牌,朝着园区深处、相对安静些的区域走去。那里的游乐设施看起来更“温和”一些——旋转缓慢的茶杯、起伏平缓的小火车、以及……一座缓缓转动着的、巨大的摩天轮。
摩天轮矗立在园区边缘,靠近一个人工湖。巨大的钢铁骨架在苍白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个个封闭的彩色座舱像一串巨大的、沉默的糖果,沿着圆弧轨迹缓缓上升、下降。与不远处过山车传来的阵阵尖叫相比,这里只有机械运转低沉的嗡鸣,和座舱划过空气的轻微风声,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宁静。
徐四在摩天轮入口处停下脚步。这里排队的人不算太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者带着年幼孩子的家庭。他们依偎着,低声说笑,等待着登上那个能俯瞰整个园区、据说能带来“浪漫”和“永恒”的小小封闭空间。
林沫看着那些缓缓移动的座舱,又看了看徐四沉默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拧得更紧。封闭空间?高空?和徐四一起?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压迫感,丝毫不亚于外面嘈杂的人群。
徐四已经走向售票窗口,买了票。他走回来,将两张票递给工作人员,然后看向林沫,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却不容置疑的样子。
“上去。”
林沫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不去”,但看着徐四的眼神,和周围那些等待登舱、好奇打量他们这对“古怪组合”(一个高大冷硬的男人和一个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女孩)的视线,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僵硬地跟着徐四,踏进了刚刚降至地面、舱门敞开的那个座舱。
舱门在身后关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声音。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座舱金属骨架细微的吱呀声和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座舱内部不大,相对放着两条硬质塑料长椅,中间空出一小片站立区域。窗户很大,视野开阔。随着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上升,地面的景物——喧闹的人群、色彩斑斓的游乐设施、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逐渐缩小、展开,像一幅被慢慢拉远的、动态而嘈杂的画卷。
林沫紧紧贴着靠近舱门那一侧的窗边,坐下,身体僵硬,双手死死抓着座椅边缘,指尖泛白。她不敢看向外面逐渐变高的景色,也不敢看向坐在对面长椅上的徐四。目光垂落,盯着自己脚下那片光洁但有些磨损的塑料地板。
座舱缓慢而平稳地上升,轻微的失重感和视野的变化,让她本就紧绷的胃部更加不适。
徐四坐在对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窗外。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舱顶某处,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片难得的、脱离地面喧嚣的寂静。只有他指间夹着的那支未点燃的烟,随着座舱微微的晃动,在他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洁剂和塑料的淡淡气味,以及……徐四身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烟草味,还有一丝从他那件皮夹克上散发出的、属于室外风雪的清冽。
安静得让人心慌。
林沫能听到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和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她甚至能听到徐四那边,衣料随着他偶尔细微动作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座舱越升越高,地面的噪音彻底消失,只剩下高空的风声,呜呜地吹过钢铁骨架和玻璃窗。视野变得无比开阔,灰白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下方缩成玩具模型般的游乐场和城市街区。一种脱离尘世的、近乎虚无的悬浮感包裹了她。
就在这时,座舱忽然轻微地、不规则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遇到了高空一阵稍强的气流,或者机械某个短暂的卡顿。
晃动幅度不大,但对于本就神经紧绷、处于失重悬浮感中的林沫来说,却如同惊雷!她低低地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原本抓着座椅边缘的手下意识地松开来寻找支撑——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干燥而灼热的大手稳稳抓住。
徐四不知何时已经从对面的座位上倾身过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一手撑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稳住了自己因晃动而微倾的身体,另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林沫因为惊慌而胡乱伸出的手腕。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不耐或粗暴的抓握。力道很大,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稳定的支撑感,瞬间止住了她前倾的趋势。
林沫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徐四近在咫尺的脸。
座舱已经恢复了平稳上升,但那阵晃动带来的惊悸还未散去。两人因为刚才的动作,距离拉得极近。林沫半倾着身体,手腕被他牢牢握着;徐四则保持着倾身向前的姿势,手臂横亘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他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此刻映着她惊慌失措倒影的暗沉,能看清他下巴上青黑色胡茬的细微根须,能闻到他呼吸间带来的、更加清晰浓烈的烟草气息,混合着他皮肤上那种原始的、灼热的男性荷尔蒙味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高空的风声呜咽,座舱吱呀,机械嗡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两人之间这狭窄空间里,几乎要碰撞在一起的呼吸,手腕上清晰无比的灼热触感,和视线无法错开的、近乎胶着的对视。
林沫的瞳孔因为惊吓和过近的距离而放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想抽回手,想后退,想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对视和气息。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徐四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锁定了她,让她无处可逃。
然后,她看到徐四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惊惶的眼睛,微微下移,落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血色不足的嘴唇上。
那目光停顿了。
仿佛带着某种审视,某种评估,某种……蓄势待发的、危险的决定性。
林沫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末端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却又难以置信,大脑一片空白。
徐四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些许,将她向他这边,轻轻地带了带。
同时,他的脸,朝着她,低了下来。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的压迫感。
烟草味、风雪气、还有他皮肤上那股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林沫僵直着,眼睁睁看着那片阴影笼罩下来,看着他线条冷硬的、带着胡茬的下颌越来越近,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干燥的嘴唇,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然后,印在了她的唇上。
触感干燥,粗糙,带着烟草的微苦和一丝冬季的凉意。
不是温柔的触碰,也不是暴烈的掠夺。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带着他鲜明个人印记的、不容拒绝的、粗暴而直接的“盖章”。
一触,即分。
快得像幻觉。
但唇上残留的、那混合着烟草味、凉意和一丝微妙刺痛(大概是胡茬)的触感,却无比真实、无比清晰地烙印下来。
徐四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身体也退了回去,重新靠坐在对面的椅背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吻,只是他随手完成的一个动作,不值一提。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依旧僵在原地、瞳孔地震、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林沫脸上。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舱外逐渐开阔、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雾气的城市远景。
座舱依旧在缓慢而平稳地上升,即将抵达最高点。
风声,机械声,心跳声。
林沫还维持着那个半倾着身体的姿势,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和嘴唇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炸开一片混乱而灼热的、近乎疼痛的感知。
初吻。
在摩天轮即将抵达顶点的高空。
在一个封闭的、摇晃的、充斥着清洁剂和塑料气味的狭小空间里。
被一个她畏惧、抗拒、却又不得不依附的男人,以这样一种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粗粝随意的方式,夺走了。
没有浪漫,没有温情,甚至没有多少“情欲”的色彩。
只有强烈的、属于徐四的印记,和他那霸道到不容置疑的“看上”。
林沫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嘴唇,指尖冰凉,触碰到那片刚刚被烙印过的皮肤时,带来一阵更清晰的战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又添了新握痕的淡淡红印。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沉默望着窗外的男人。
徐四的侧脸在舱外透进来的、苍白的天光里,线条冷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座舱里,那尚未散尽的、混合了烟草、他个人气息、和她唇上残留触感的、极其微妙而暧昧的空气,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摩天轮,抵达了最高点。
微微一顿,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地面的一切,又开始逐渐放大,清晰。
而林沫的世界,却在这一升一降之间,被那个粗糙干燥的吻,彻底地、无声地,颠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