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穿过晨雾，哐当哐当地驶入华北平原。窗外单调的农田和灰蒙蒙的天际线逐渐取代了龙虎山起伏的苍翠。车厢里充斥着泡面、汗水和金属摩擦的混合气味，座椅套洗得发白，扶手上的油漆斑驳脱落。

林沫靠窗坐着，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是徐四不知从哪个行李袋里翻出来扔给她的，尺码大得离谱，袖口长出半截，几乎能把手完全缩进去。她将脸侧向车窗，额角贴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涣散地望着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景色。龙虎山那十几天的经历，连同剧烈的伤痛、诡异的胜利、冰冷的宣言，都像一场被强行按下快进键、光怪陆离又无比真实的噩梦，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但噩梦的余烬并未散去。后背和肩膀的伤口在火车规律的颠簸下隐隐作痛，提醒着那并非虚幻。体内星力的流转依旧有些滞涩，像一条曾被强行拓宽又未完全疏通的河道。而比身体更难以平复的，是心绪。

徐四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双腿叉开，手肘支着膝盖，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果皮拉成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微微晃动。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领口磨得起毛的皮夹克，嘴里叼着烟，没点，就那么干叼着，目光专注在刀刃和果肉之间，仿佛削苹果是件多么重要的事。偶尔有列车员或乘客经过，目光落在他身上，都会被他那身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和手里明晃晃的刀子逼得加快脚步。

他没有看林沫，也没有说话。但林沫知道，他一直“在”。从龙虎山车站到登上这趟慢车，再到此刻，他始终在她的视线余光里，或前或后，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而无法忽视的影子，又像一只逡巡在领地边缘、看似慵懒实则警惕的兽。

那种被“圈定”的感觉，比在龙虎山客舍里听到那句宣言时，更加具体，更加……无处可逃。

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站台上嘈杂起来，小贩的叫卖声、乘客的喧哗、铁轨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徐四终于削完了苹果，将长长的果皮扔进脚下自备的塑料袋里，然后手腕一转，小刀归鞘，塞回裤兜。他拿着那个削得光溜溜、甚至有些过分整齐的苹果，站起身，一步跨过窄窄的过道，在林沫旁边的空位坐下。

座位吱呀一声。

他没有把苹果递给她，而是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嚼了几下，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侧过头，将剩下的大半个苹果随手往她面前一递。

“吃。”

命令的口吻，理所当然。

林沫看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留下清晰牙印的苹果，又看了看徐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苹果的汁液。她没动。

徐四也不催，就那么举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嘴角那支烟。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半边脸。

车厢里混杂的气味里，又加入了新鲜苹果的清甜和劣质烟草的呛人。

僵持了几秒，火车鸣笛，缓缓启动。惯性让徐四拿着苹果的手晃了一下，几乎碰到林沫的下巴。

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苹果。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粗糙温热的手指，一触即分。

苹果冰凉，带着他咬过后留下的、微弱的体温。她看着那个牙印，迟疑了一下，慢慢送到嘴边，在牙印旁边，小口咬了下去。果肉清脆，汁水丰盈，带着一丝北方初冬的凉意，和她此刻心绪的复杂苦涩格格不入。

徐四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苹果，目光在她沾了点汁水的唇角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出现更多低矮楼房和广告牌的景象。

“快到了。”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缓缓吐出，声音有些含糊。

林沫没应声，只是加快了啃苹果的速度，仿佛想用这个动作填满所有无措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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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区“哪都通”的分部，不在什么显眼的高楼大厦，而是藏在津门老城区一片弯弯绕绕的胡同深处。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只有两扇饱经风霜、漆皮剥落的黑铁门，看上去和周围那些住家户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不起眼。

徐四领着林沫，熟门熟路地推开其中一扇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是个狭窄的、堆满杂物的门洞，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香火又混杂着铁锈的古怪气味。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四四方方、颇有些年头的老式院落。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院子一角堆着些生锈的自行车零件和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另一角有口盖着石板的老井。正对着门洞的是三间青砖灰瓦的平房，门窗也都是老式的木格棂，糊着泛黄的窗户纸，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废弃的车间。

唯一显出点“单位”气息的，是院子东侧那间稍小些的厢房，门口挂着个小小的、被油烟熏得发黑的金属牌子，隐约能看出“传达室”三个字。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褪色蓝色工装、正就着个小煤球炉子烧水的老头，听到动静，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浑浊的目光在徐四身上扫过，又落在林沫身上，停顿了几秒，没什么表情地冲徐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炉子。

“老赵。”徐四随口打了声招呼，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正中间那间最大的平房。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那把硕大的、锈迹斑斑的铜锁里，用力一拧。

咔哒。

锁开了。他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灰尘、旧纸张、劣质茶叶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同样昏暗，只有高处一扇窄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天光。靠墙是两排老旧的绿色铁皮文件柜，有的柜门歪斜，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卷了边的档案袋。房间中央摆着几张油漆剥落、露出木茬的办公桌，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文件、泡面桶、烟灰缸，还有一台屏幕闪着雪花点的老式CRT显示器。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07年杂物”、“待销毁”、“工具”之类的字。

这就是华北区的“办公室”。比林沫想象的更……破败，更随意，也更透着一股与“公司”这个名头格格不入的、近乎混不吝的草莽气息。

徐四似乎对这里的环境习以为常。他走到靠里一张相对干净些的办公桌后，将背上一个鼓囊囊的旅行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撕开，叼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然后才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仪式似的，一屁股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抬起眼皮，看向还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林沫。

“你的。”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靠门最近、也是最杂乱的一张桌子。那张桌上堆的东西更多，几乎看不到桌面。“自己收拾。以后你就坐那儿。”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随手丢在桌面上。“后院最西头那间小屋，你的。门锁自己换。”

没有欢迎，没有介绍，没有任何过渡。仿佛她不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带着一身伤回来，而只是出门买了趟菜，或者上了个短暂的培训班。

林沫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的旧钥匙，又看了看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最后看向窝在藤椅里吞云吐雾、仿佛与这破败环境融为一体的徐四。

龙虎山的刀光剑影、万众瞩目，与眼前这片陈旧、杂乱、沉闷的现实，形成了巨大的、令人有些眩晕的落差。

这里，就是她未来要“待”的地方。

被徐四“看上”之后，要待的地方。

她慢慢走过去，捡起那把冰凉的钥匙，攥在手心。钥匙粗糙的棱角硌着皮肤。

然后，她走到那张属于自己的桌子前，看着那堆不知是什么的杂物，沉默了片刻，开始动手，一点一点，将它们挪开，清理。

动作很慢，因为背后的伤。但她做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清理这张桌子，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具体而明确的事情。

徐四坐在那里，抽着烟，眯着眼，看着她笨拙而固执地收拾着，没有说话。

只有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地缭绕、升腾。

窗外，老城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斑驳的窗棂上，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日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回归华北，日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