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碗碎裂的脆响,惊起了窗外枝头一只早起的山雀。
扑棱棱的振翅声和零落的羽毛,在晨光里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更茂密的林叶深处。客舍内,重归死寂。只有墙面上那片深褐色的药渍和散落一地的锋利陶片,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爆发。
薄被下,林沫蜷缩的身体仍在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是之前的疼痛或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沸腾的情绪在冲撞——被冒犯的愤怒,被掌控的惊惧,对那番石破天惊宣言的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动摇。
他说,看上她这股劲儿。
怕得要死,又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插进了她锈死已久的心门锁孔,不管不顾地拧动,带来令人牙酸的、仿佛要将整个门框都撕裂的巨响。门没有被打开,但那沉重的、锈蚀的门扉,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一丝外界冰冷而真实的光线,或许还有带着烟草和血腥味的风,从那条骤然出现的、微不可查的缝隙里,强行挤了进来。
这比直接的威胁或伤害,更让她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被子里空气闷热浑浊,混合着她自己的汗味和血腥气,还有徐四留下的、无处不在的烟草气息。身体的颤抖终于慢慢平复,只剩下心跳依旧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她慢慢掀开被子,露出一双因为缺氧和情绪激动而泛红的眼睛。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污渍和碎片上,怔了怔,随即又移开。
房间里空荡荡,只有阳光,尘埃,和满地狼藉。
她挣扎着,忍着背后的剧痛,一点点挪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绕过那些锋利的陶片,走到墙角的水缸边。缸里还有小半缸清水,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散乱黏腻的黑发,苍白失血的脸,红肿的眼眶,以及眼底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激烈的水光和深沉的茫然。
她舀起一瓢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水流冲散了汗水和黏腻,也带来一阵激灵。她双手撑在缸沿,低着头,水珠顺着下巴和发梢滴落,砸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洗不掉。
洗不掉后背伤口的灼痛,洗不掉经脉里残存的阴寒,洗不掉那三个寻衅者轻蔑的推搡,洗不掉王并那贪婪玩味的眼神,洗不掉阴影鬼爪撕裂灵魂的恐惧,更洗不掉……徐四那番话,和他指尖、掌心留下的,灼热而粗糙的触感。
那些东西,像烙印,像跗骨之蛆,已经和她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她这片混乱不堪的灵魂,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龙虎山的清晨忙碌而充满生机。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早课的诵经声,还有赛场方向已经开始的、新一天的喧嚣与炁息碰撞。罗天大醮还在继续,无数人的目光、算计、欲望,依旧在这片古老的山林上空交织、碰撞。
而她,困在这间破旧的客舍里,困在满身的伤痛和那句霸道的宣言里,进退维谷。
但奇怪的是,那种之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身一人面对整个世界的巨大恐慌和虚无感,似乎……淡了一些。
不是因为有了依靠,徐四绝不是依靠。他更像是一头将她圈进自己领地的、喜怒无常又强大危险的凶兽。他的“看上”,带来的不是安全感,是更沉重、更无法挣脱的枷锁和……另一种形态的危机四伏。
可是,当这枷锁明确地套上来,当这危机以如此直白、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存在时,那种无所依凭的“虚”,反而被某种更加具体、更加……有“着落”的沉重感取代了。
像是飘在半空、随时会碎裂的肥皂泡,终于被一只大手(哪怕那只手的目的可能是捏碎它)牢牢抓住,按进了冰冷坚硬的现实泥土里。
疼,窒息,但……不再飘摇。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却又诡异地,从心底最深处,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踏实。
荒谬。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也带来一丝清醒。
不能这样。
不能就这样被定义,被圈禁,被……“看上”。
她慢慢直起身,走回床边。弯腰,不顾背后伤口撕裂的疼痛,开始一片一片,捡拾地上散落的陶碗碎片。动作很慢,很小心,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她也恍若未觉。
将碎片拢在一起,用旧布包好,放在墙角。
然后,她坐到床上,重新拿起那个油纸包,里面还有一个冰冷的包子。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它吃完。又端起剩下的半碗药汤,皱着眉,忍着那令人作呕的苦涩,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食物和药物带来的、微弱的暖流在冰冷的胃里化开。
她放下碗,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星力。
经脉依旧刺痛,丹田空虚,那层简陋的“璇光壁”结构更是早已溃散无踪。但她没有停下,只是以最基础的功法,引导着那细若游丝的冰银色气息,缓慢而顽强地,在破损的经络里重新循环,滋养,修复。
这一次,她的意念不再仅仅集中在星力的流动上。
她分出一丝心神,沉入身体深处,去“触摸”那些新生的、带着徐四暖金色炁息痕迹的愈合处,去“感受”左手臂上被冯宝宝铁锹木柄磨出的厚茧,去“回忆”昨日路口反扣疤脸男手腕时,那种精准而冷酷的发力方式,甚至去“勾勒”昨夜梦中,那灼热掌心覆上手背时,一触即分的温度和力道。
所有好的,坏的,疼痛的,屈辱的,温暖的,冰冷的……所有强行烙印在她身上的痕迹。
她要记住。
她要消化。
她要……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东西。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客舍内的光线也随之移动、变换。
林沫依旧闭着眼,沉浸在缓慢而艰难的恢复与内省中。苍白的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脆弱,却又似乎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冰冷的硬度。
像一块被反复捶打、淬火、尚未成形、却已初显棱角的粗胚铁。
心门没有被打开。
但那条被强行撬开的缝隙,透进来的,不仅仅是令她恐慌的光和风。
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决定要“看清楚”门外究竟是什么的……决心。
罗天大醮尚未结束。
风暴远未停歇。
而她的路,无论前方是更深的泥沼,还是徐四那不容置疑的“领地”,都必须,由她自己,一步一个带血的脚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