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沫是在一阵钝痛和干渴中彻底清醒的。
意识像是从黏稠的泥沼底部艰难上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和肩膀火辣辣的疼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砂纸,吞咽的动作都带来撕裂感。她勉强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逐渐清晰——依旧是那间简陋客舍低矮的屋顶,木梁上挂着蛛网,在从窗纸破洞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晨光里,灰尘无声浮沉。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疼痛尖锐而清晰,但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回来了。她慢慢侧过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椅子,又落在床头小几上。那里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清水,旁边还有龙虎山那种淡青色瓷瓶的伤药,瓶塞开着,散发出清苦的味道。
屋里没有别人。
昨夜……或者说凌晨时分,那混乱梦境边缘灼热的触感和令人窒息的沉默,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场高烧中的幻觉。只有指尖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烟草和风尘的陌生气息,提醒着她,那可能不仅仅是梦。
她挣扎着,用没受伤的左手撑起上半身,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够到那碗水,手抖得厉害,勉强端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啜饮。冰凉的清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喝完水,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上。手掌边缘和指节处,还残留着昨日格挡、抠挖岩壁时留下的擦伤和淤青,敷着薄薄的药膏。就是这只手,昨夜似乎……勾住过什么。
她猛地蜷起手指,指尖陷入掌心尚未愈合的擦伤,带来清晰的刺痛。将那些模糊的、令人心慌的触感强行压了下去。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徐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还有一壶冒着微弱热气的什么东西。他迈步进来,带进一股清晨山林间特有的、清冽又潮湿的空气,也带来了他身上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烟草和某种冷硬金属混合的味道。
他将油纸包和壶放在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已经坐起身、靠着墙的林沫身上。
他的视线很直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缠着纱布的肩膀、还有紧攥着薄被的手指上分别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没有了昨夜那骇人的暴怒,也没有凌晨时分那片深不见底的复杂暗流,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审视。
“醒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也一夜没怎么睡好,或者抽了太多烟。“能动就自己吃东西。”
林沫没应声,只是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徐四也不在意,他拖过那把破椅子,在床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他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素馅包子。他又提起壶,倒了半碗黑乎乎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汤汁。
“吃。”他将包子和碗往林沫面前推了推,命令简短。
林沫看着那油腻的包子和散发着苦味的药汤,胃里一阵翻搅,毫无食欲。但她没拒绝,用左手笨拙地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咬了一下。面皮粗糙,馅料也没什么味道,她机械地咀嚼、吞咽。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极其轻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徐四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吃,自己没动。他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干叼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上。
直到林沫勉强吃完一个包子,又在他无声的注视下,端起那碗药汤,皱着眉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被苦得脸色更加发白,他才似乎满意了些。
“昨天,”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层壳,怎么弄出来的?”
林沫喝药的动作顿住,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那简陋的“璇光壁”,与其说是防御,不如说是一次绝望下的本能挣扎和拙劣模仿。
“……瞎弄的。”她低声回答,声音嘶哑得厉害。
“瞎弄?”徐四嗤笑一声,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指间转动,“瞎弄能抗住王并那小子的一记‘噬魂涡’?虽然就扛了一下。”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林沫抿紧嘴唇,没再说话。
“那最后一下,”徐四继续问,目光锐利了些,“对着他的‘灵域’点那一下,也不是碎星指的路数。你想干什么?”
林沫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起眼,对上徐四的视线。那双总是带着懒散或冷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洞悉的清明。
“……标记。”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觉得,我的力量,和那个地方……格格不入。”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星力与王家役灵之术那阴秽领域接触时,那种冰与火、清与浊之间的剧烈排斥与碰撞。
徐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行,不算太蠢。知道用自己的‘味儿’,去恶心别人的地盘了。”
他的评价依旧粗俗直接。林沫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松了口气。至少,他没有否定这种近乎胡闹的尝试。
徐四重新把烟叼回嘴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散漫,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像是在思考什么。
“王并那小子,”他忽然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冰冷的寒意,“你暂时不用管了。他和他家那个老东西,自然有人会去‘说道说道’。”
林沫指尖一颤。他这话里的意思……
“至于你,”徐四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不容错辨的侵略性,“从现在起,给我记清楚。”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林沫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黑色的胡茬,和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某种决定性情绪的暗海。
“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暂时借回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砸进寂静的空气里,“你的本事,是我看着一点一点从泥巴里抠出来的。你惹的麻烦,是我在给你兜着。”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锁住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
“所以,林沫。”
他叫她的本名,不是“沫影”。
“老子看上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没有询问,没有试探,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对所有权的粗暴划定。
“不是因为你那点星力有多稀罕,也不是因为你打架有多不要命。”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仿佛在解释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情,“是因为你这股劲儿——明明怕得要死,怂得跟鹌鹑似的,真被逼到墙角了,又他妈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
“这股劲儿,对我胃口。”
他说完了,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只是那目光,依旧牢牢地钉在她脸上,不容她回避,也不容她质疑。
林沫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耳朵里嗡嗡作响,徐四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看上?什么叫看上?对她那股“劲儿”?
荒谬。可怕。难以置信。
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冒犯、被强行纳入他人掌控的、冰凉的恐惧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战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瞪着他,苍白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颤抖着。
徐四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也不在意她的反应。
“伤好了,继续练。”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下来,带来无形的压迫感,“那层‘壳’,还有你‘标记’的法子,有点意思,但还差得远。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就问。”
他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别想着跑,也别想着死。”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门被拉开,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将他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然后,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将林沫,和她脑中那片翻天覆地、近乎空白的巨大轰鸣,留在了这间依旧弥漫着草药味和烟草味的、简陋而冰冷的客舍里。
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切割出几道晃眼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疯狂舞动。
林沫依旧僵硬地靠在墙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药碗。碗沿粗糙的陶质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痛感。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依旧残留着他昨夜温度的左手。
然后,猛地将手里的陶碗,狠狠摔向对面的墙壁!
“啪——!”
一声脆响!
陶碗炸裂成无数碎片,混合着残余的药汁,四散飞溅,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深褐色的污渍。
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里终于不再是茫然的空白,而是涌上了一层被逼到绝境后、混合着恐惧、愤怒、屈辱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激烈的水光。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然后猛地拉起薄被,将自己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蒙了进去。
缩成一团,在充斥着破碎陶片、苦涩药味和他那句霸道宣告的冰冷空气里,无声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