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客舍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和远处赛场偶尔闪烁的、早已模糊的炁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而晃动的一片灰白。林沫始终没有再完全清醒,意识像浸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沉沉浮浮。剧痛像潜伏在黑暗里的兽,时不时咬噬她某处的神经,让她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抽搐、闷哼。每一次细微的响动,都会让坐在床边的徐四,指间那点猩红的烟头随之明灭一下。
他几乎没怎么动过,只是偶尔俯身,用指背或手背,极快地探一下她额头的温度,或者查看一下包扎处是否又有血渗出。动作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简洁和粗粝,却总是在触及她皮肤的前一瞬,力道收得近乎轻柔。
后半夜,林沫似乎陷入了更深的不安。也许是梦魇,也许是伤口炎症带来的高热前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黏着散乱的黑发,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徐四掐灭了不知第几支烟,将椅子又往前拉了拉。他伸出手,不是去拍她,也不是试图叫醒她。那只骨节粗大、带着枪茧和无数细小伤疤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落下去,没有碰她的脸,只是虚虚地、极其克制地覆在了她紧攥着薄被边缘、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常年握枪和吸烟留下的、粗糙而干燥的热度。
林沫的手背却冰凉,冷汗涔涔,还在微微发抖。
当那灼热的掌心覆上来的瞬间,林沫紧绷的、深陷噩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只冰凉发抖的手,如同溺水者触碰到浮木,几乎是本能地,手指松开了攥着的被角,反过来,极其微弱地、试探性地,蜷缩起来,轻轻勾住了他覆在上面的、一根手指的边缘。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无意识的动作。
但徐四的手,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顿住了。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掌心,甚至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他下颌线骤然绷紧,喉结剧烈地滚动。
他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任由那只冰凉汗湿、带着细微颤抖的小手,依赖般地、脆弱地勾着他的指尖。
时间在那一小片皮肤的接触点上,仿佛凝滞了。客舍外的虫鸣、风声、远处隐约的人声,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两人交叠的手,和各自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林沫似乎因为这个微弱的“支撑”,从噩梦的泥沼里挣扎出了一丝缝隙。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松开少许,虽然冷汗依旧,但身体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
徐四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窗外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灰蓝色。
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怕惊醒什么似的,将自己的手指,从她无意识的勾缠中,一点点抽离出来。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手收回,重新搭在膝盖上。指尖残留着她皮肤的冰凉和汗湿,还有那一瞬间极其微弱的、依赖的力道。那触感,比刀锋划过皮肉,比最烈的酒灼烧喉咙,比任何一次生死边缘的搏杀,都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在渐明的晨光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微弱的勾连。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粗糙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屋内死寂的宁静。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床,双手撑在冰冷的窗台上,弓着背,肩膀的肌肉在单薄的衬衫下绷出坚硬的线条。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起伏。
窗外,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将远处山峦的轮廓勾勒出一层冰冷的金边。新的一天,带着龙虎山固有的喧嚣和无数暗藏的机锋,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床上的林沫,似乎被刚才椅子的声响惊动,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眼睑下的眼珠不安地转动。但她终究没有醒来,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和疲惫的呜咽。
徐四没有回头。
他只是那么站着,背脊挺直而僵硬,像一尊沉默的、压着万钧重量的石碑。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暗流——有未散的戾气,有冰冷的审视,有惯常的不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更不愿深究的、近乎狼狈的茫然。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起,远处的钟声和早课的诵经声隐隐传来。
徐四才直起身,从窗台边离开。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林沫一眼。她已经再次陷入昏睡,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他从怀里摸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他捏扁了烟盒,随手扔在墙角,然后弯下腰,将滑落的薄被重新给她拉好,盖到肩膀,动作依旧谈不上温柔,却足够仔细。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客舍的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依旧弥漫的、混合着血腥、草药、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默而压抑的气息。
走廊里传来他沉重而稳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床上昏睡的林沫,在某个意识混沌的间隙,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刚才勾住过他指尖的那只手,将它轻轻抵在了自己依旧冰凉汗湿的额角。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灼热而粗糙的、令人无措却又莫名心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