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专属座位”

那间分配给林沫的小屋在后院最西头，紧挨着一堵爬满枯藤的高墙。屋子极小，以前大约是堆放杂物或给看门人暂住的，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和霉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一张光板木床，一个歪腿的方凳，墙角堆着几个看不清原色的破麻袋。唯一的好处是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对着后院荒草丛生的角落。

林沫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开始打扫。没有工具，她就用手，一点一点清理掉床上厚厚的积灰，把破麻袋拖到门外，用抹布（从办公室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沾了院子老井里打上来的冰水，反复擦拭那张唯一的木床和方凳。冷水刺骨，很快就把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伤口沾了水更是刺痛。但她没有停。

收拾完小屋，她回到前院办公室，继续对付那张属于自己的桌子。

桌子上堆的东西五花八门：过期的报纸、揉成一团的电路图、几个空烟盒、半瓶干涸的墨水、一把生锈的钳子、甚至还有半包不知放了多久、已经板结的速溶咖啡。她一点点清理，分门别类——能用的放到一边，明显是垃圾的堆到墙角。桌面上覆盖着一层油腻的灰尘，她用那块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蘸着剩下的冰水，用力擦拭。灰尘混着油污，变成一道道顽固的污痕，很难擦干净。

徐四一直窝在他的藤椅里，背对着门口，面朝着墙上那扇小气窗吞云吐雾。桌上的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蒂。他偶尔会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漆皮斑驳的铁皮柜前，拉开某个抽屉翻找什么东西，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然后又坐回去。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林沫，也没有对她的打扫发表任何意见，仿佛她只是个会活动的背景板。

直到林沫终于把桌面勉强擦出一块能放东西的地方，直起腰，因为背后的伤和长时间弯腰而微微喘息时，徐四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转过身，藤椅吱呀作响。目光扫过她清理出来的那片相对干净的桌面，又落在她冻得通红、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最后停在她因为用力而渗出细汗的苍白额头。

“完了？”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沫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

徐四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堆他之前翻找过的杂物旁，弯腰，从里面拖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折叠行军床。绿色的帆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金属支架上锈迹斑斑。他提着它走到林沫那张桌子旁边，哐当一声放下。然后，他又走到墙角，在那堆清理出来的“垃圾”里翻捡了几下，拎出一个灰扑扑、同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坐垫，还有一条叠得方正正、但颜色晦暗的旧毯子。

他把坐垫扔在行军床的帆布面上，又把毯子丢在坐垫旁边。

“这个，铺椅子上。”他指了指那个光秃秃的方凳，然后又指了指行军床，“这个，放桌子底下。累了自己拉开躺会儿。”

说完，他不再看她，走回自己的桌子，重新窝进藤椅里，拿起桌上那份不知哪年的旧档案，翻看起来。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两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林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散发着淡淡机油和灰尘味道的行军床，还有那个颜色暗淡的坐垫和毯子。东西都很旧，甚至有些破，带着前任主人（可能是某个同样在这里短暂停留过的临时工）留下的、模糊的生活痕迹。但被清理过，没有明显的污渍。

这不是关照。更像是……一种标配的“物资发放”。就像发给士兵一个睡袋，或者发给工人一副手套。

她沉默着，把那个坐垫铺在冰冷的方凳上，坐上去，果然比光板舒服一些，虽然里面的填充物已经有些板结。然后，她费力地把那个沉重的行军床推到桌子底下靠墙的位置。金属支架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桌子底下有了这个绿色的方块，这片属于她的、刚刚清理出来的狭小空间，似乎……有了一点点不同的意味。虽然依旧简陋，虽然周围还是堆满杂物和灰尘，虽然空气里还是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但她有了一个可以坐下的、稍微柔软一点的垫子。

有了一个累了可以暂时蜷缩一下的、隐蔽的角落。

尽管给予这些东西的人，此刻正背对着她，叼着烟，翻阅着发黄的档案，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林沫在铺了坐垫的方凳上慢慢坐下，双手放在刚刚擦净、还残留着水渍的桌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徐四宽厚的、有些佝偻的背影，落在那扇小气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徐四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他低沉而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轻微的痰音，大概是烟抽多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模糊的自行车铃声和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叫卖。

这里没有龙虎山的刀光剑影，没有万众瞩目的压力，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

只有陈旧，杂乱，沉闷，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带着灰尘和烟草气息的日常。

而她的“专属座位”，就在这片沉闷的中心，紧挨着那个给予她座位、又将她划入自己“领地”的男人。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在这间昏暗的办公室，她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身体、消化伤痛、以及……不知所措的、茫然心跳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