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提供的伤药一如既往地有效。林沫肩膀上那处被腐蚀性炁劲擦过的伤口，在敷上淡青色的药膏后，火辣辣的刺痛感很快转为清凉，焦黑的皮肉下开始生长新生的、粉嫩的肉芽。但伤口可以愈合，昨夜密林中那短暂的、生死一线的遭遇，以及最后那两道惊鸿一瞥、救她于危难的神秘身影，却如同烙印，刻进了意识深处。
全性真的来了，而且目标明确地指向了她。为什么？因为“沫影”这个名号？还是因为她的星力？或者……是徐四把她带到龙虎山的缘故？
而那两个出手相救的人……是谁？道袍和月白常服……会是天师府的人，还是那个银发青年？他们又为什么恰好在那里？是保护，还是监视？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客舍简陋的门窗，此刻显得无比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中窥伺的目光和恶意撕裂。
她不敢再去后山那片空地了。接下来两天，她都把自己关在客舍里，除了必要的吃饭和去医疗点换药，几乎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床上盘膝打坐，竭力运转着那缓慢恢复的星力，试图在经脉中构筑起更坚韧的循环，也试图用这份冰冷的专注，压下来自外界和内心的双重寒意。
张楚岚给的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皱纸片，被她随手塞在了枕头底下。她没有联系他，那个油滑又似乎藏着秘密的家伙，让她本能地保持距离。但偶尔，在客舍外走廊响起陌生的脚步声时，她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然后不知怎的，又会想起张楚岚那副“同病相怜”的表情和“互相搭个手”的话。
也许……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山上，多个知道名字的“熟人”，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能稍微驱散一点独自面对黑暗的冰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依靠别人，从来不是她能有的选项。
第三天傍晚，林沫换完药，低头快步穿过人流逐渐稀疏的广场，想尽快回到那间虽然简陋却暂时属于她的“堡垒”。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向青石板路的缝隙。
就在她即将拐进通往客舍区域的小径时，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传来一阵嘈杂。
“哟，这不张楚岚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瞎转悠，又想找谁‘搭把手’啊？”
声音流里流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林沫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路边的阴影里缩了缩，抬眼望去。
只见张楚岚被三个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堵在了路口。那三人呈品字形围着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张楚岚背对着林沫，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插在兜里，似乎想从旁边绕过去，却被其中一人伸胳膊拦住。
“几位师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张楚岚的声音传来，还是那副有点怂、又带着点讨好的调子，“我这不是刚吃完饭，消消食嘛。”
“消食？我看你是想‘消失’吧？”挡在正前方的那个高个子嗤笑道，伸手推了张楚岚肩膀一把，“小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到处拉关系，装可怜，不就是想在这罗天大醮里抱条大腿，混过关吗？可惜啊，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早让人看穿了！”
“就是，”旁边一个矮胖的帮腔道，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张楚岚，“听说你昨天还想去巴结那个‘沫影’？怎么，觉得她跟你一样，都是走了狗屎运才混到现在的？想凑一块儿互相取暖？”
张楚岚被推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维持着：“师兄们误会了，我就是去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第三个人阴阳怪气地接口，他脸颊上有道疤，眼神更凶，“我看你是想找机会，让她在比赛里对你放水吧？或者，干脆跟她联手，耍什么阴招？”
他们的话越来越难听，推搡的动作也开始加重。张楚岚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意和……不易察觉的锐利，但很快又被那副怂包样子掩盖下去。
周围偶有其他参赛者或龙虎山道士经过，大多只是瞥了一眼，便摇摇头快步走开，显然不想掺和这种无聊的寻衅滋事。
林沫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石墙。她认得那三个人，都是来自一些名声不太好的小门派，实力谈不上多强，但拉帮结派、欺软怕硬的事没少干。张楚岚……虽然看起来油滑可疑，但此刻被这样围堵羞辱，确实有些……
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这不关她的事。张楚岚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她自身难保，更不该在这种时候暴露自己，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可是……
“跟他废话什么！”疤脸男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把揪住了张楚岚的衣领，把他拽得一个趔趄，“小子，爷几个今天心情不好，识相的就赶紧滚出龙虎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不然……”
他扬起拳头，威胁的意味十足。
张楚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插在兜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
“住手。”
一个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喧嚣的池塘，让那三个人的动作和叫骂声同时一滞。
他们愕然回头。
只见从小径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宽大的、不合身的道袍，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小半张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正是林沫。
她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恰好掠过帽檐，照亮了她那双杏眼。眼里没有了平日惯有的惊慌躲闪，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平静，以及深处隐隐跳动的、冰冷的锐光。
“林……林沫？”高个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和忌惮的神色。显然，“沫影”的名声和那两场诡异的胜利，让他们也有所顾忌。
疤脸男松开了揪着张楚岚衣领的手，转过身，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林沫：“‘沫影’？你想管闲事？”
林沫没看他，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有些发愣的张楚岚身上。张楚岚也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惊讶，愕然，还有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意。
“他，”林沫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是我同伴。”
“同伴？”矮胖子怪笑一声，“就他？你们华北区还真是……什么人都收啊？”
“是。”林沫的回答简洁干脆。她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正好挡在了张楚岚和那三人之间。道袍的袖子垂落，遮住了她悄然握紧、指尖微微发白的右手。
“让开。”她看着挡在正前方的疤脸男，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林沫的名头让他们忌惮，但看她此刻孤身一人，气息也不算强盛（林沫有意收敛了刚刚恢复的星力），又被一个“废物”拖累，三个人顿时恶向胆边生。
“哼，‘沫影’又怎么样？”疤脸男狞笑一声，“真以为赢了诸葛青就了不起了？我们三个今天还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看你能拦得住？”
话音未落，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接抓向林沫的肩膀！同时，高个子和矮胖子也一左一右，朝着后面的张楚岚扑去！竟是打算强行突破！
林沫眼中寒光一闪！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施展流影幻踪。脚下生根般钉在原地，在疤脸男手爪即将触及她肩膀的瞬间，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倏然抬起——
不是点指，不是星芒。
而是如同冯宝宝演示过无数次的、最基础也最直接的——格挡，擒拿，反关节！
动作简洁，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般的、近乎本能的精准和冷酷！
啪！
她的小臂精准地架住了疤脸男的手腕，五指如同铁钳般扣住对方脉门，冰寒的星力如同细针，瞬间刺入！
疤脸男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力道骤然消散，一股寒气顺着经脉直冲而上，半边身子都僵了一下！他惊骇欲绝，还没来得及变招，林沫已经顺势一带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啊——！”疤脸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捧着软软垂下的手腕踉跄后退，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与此同时，扑向张楚岚的高个子和矮胖子也遇到了麻烦。
张楚岚似乎被林沫的突然出手惊得愣了一下，但反应极快。面对两人的夹击，他原本那副怂样瞬间消失，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同泥鳅般滑溜地向侧后方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高个子的一拳，同时脚下看似慌乱地一勾——
“哎哟！”
矮胖子猝不及防，被绊了个狗吃屎，狼狈地摔倒在地。
高个子一拳落空，正要追击，眼角余光瞥见疤脸男的惨状和林沫那冰冷扫来的目光，心里顿时一寒，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工夫，张楚岚已经退到了林沫身侧，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有点油滑的笑容，对着惊疑不定的高个子耸了耸肩：“师兄，还打吗？”
高个子看看惨叫的疤脸男，又看看摔得七荤八素的同伴，再看向挡在前方、气息冰冷沉凝的林沫，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上前。他狠狠地瞪了张楚岚和林沫一眼，扶起地上的矮胖子和捂着手腕的疤脸男，撂下一句“你们等着！”，便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路口重归寂静。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暮色四合。
林沫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还残留着星力涌动后的冰冷。她肩膀上的伤口在刚才的动作下传来隐痛，但被她强行忽略。
她转过身，看向张楚岚。
张楚岚也正看着她，脸上那副油滑的笑容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里面夹杂着惊讶，思索，以及一丝……更深的东西。
“谢了，林师姐。”他开口道，语气正经了许多，甚至带着点郑重，“没想到你真会……”
林沫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干涩：“不是为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路口，仿佛还能看到那三人离去的方向。
“他们提到我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她不再看张楚岚，拉低帽檐，转身，朝着客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单薄，却又似乎多了点之前没有的、硬邦邦的东西。
张楚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许久，他才摸了摸下巴，低低地“啧”了一声，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同伴吗……”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悠悠地晃荡而去。
夜色，悄然笼罩了龙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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