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林沫的身体才算勉强恢复到能进行基础训练的程度。
经脉里新生的星力依旧细弱，却比之前温顺了许多，像一条被驯服了些许的、冰冷的溪流，缓慢而稳定地循环。双手掌心的水泡已经结痂，磨破的皮肤在龙虎山特制的伤药下愈合得很快，只留下浅粉色的新肉。冯宝宝那“埋人教学”带来的心理冲击和满身泥泞，随着汗水洗净，似乎也沉淀到了意识深处，变成一种模糊而坚硬的底色。
她没有再去后山那片山坳，而是选择了客舍后一片相对隐蔽的林间空地。这里林木不算太密，有块相对平坦的草地，勉强可以活动。
天光渐暗，暮色四合。林涛声在渐起的晚风中显得低沉。林沫脱下过于宽大的道袍外套，只穿着贴身的练功服，开始尝试最基本的星力运转和步法练习。
流影幻踪她已经不敢轻易尝试，那对掌控力和环境感知要求太高，以她现在的状态，强行施展只会自取其辱。她只是反复练习着最基础的步伐移动，配合着呼吸，试图让体内新生的星力与身体的律动更加协调。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但异常专注。汗水很快再次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
偶尔，她会停下来，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凝视指尖。没有星芒亮起，只是意念微动，感受着那一丝冰凉的、若有若无的力量在指尖凝聚、盘旋，又缓缓散去。她在尝试，尝试用最细微的操控，去“触摸”那股力量，理解它的“质地”，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要么彻底压抑，要么狂暴宣泄。
这很难。就像让一个习惯用蛮力挥舞重锤的人，突然去学习用绣花针缝制最精细的图案。经脉会传来隐约的刺痛，精神力消耗也很大。但林沫咬着牙，一遍又一遍。
不知练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林间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晃动摇曳的光斑。
林沫终于力竭，扶着旁边一棵老树粗糙的树干，剧烈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枯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
就在这时，她扶着树干的手，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颤动。
不是她自己在抖。
是树干……或者说，是地面？以某种极低的频率，极其隐蔽地……震了一下？
林沫瞬间僵住，所有疲惫一扫而空，警惕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全身。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沉沉的黑暗。
林间寂静，只有风声。
但不对。
太“静”了。刚才那些隐约的虫鸣，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风声，而那风声里，似乎也夹杂了一丝……不协调的、黏腻的流动感？
她缓缓松开扶着树干的手，身体重心下沉，摆出一个最基础、也最易于应对任何方向攻击的戒备姿势。星力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地加速流转，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冰冷的安全感。
“嘻嘻……”
一声轻笑，突兀地在左侧不远处响起。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少女般的娇俏，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林沫猛地转头。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恰好照亮那片区域的一角。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团人形的轮廓。
那“人”穿着一身颜色晦暗、样式古怪的宽大袍子，几乎融在树影里。脸上似乎覆盖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五官，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幽幽闪烁，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沫。刚才那声轻笑，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挺警觉嘛，‘沫影’小姐。”另一个声音从右侧响起，是个男声，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躲在这儿偷偷用功？真是……好勤奋啊。”
右侧的灌木丛无声分开，又一个身影走了出来。这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裸露的手臂肌肉贲张，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扭曲的、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戏剧脸谱面具，只露出一双死气沉沉、毫无焦点的眼睛。
两个人，一左一右，封住了林沫最直接的两个退路。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粘稠，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非人”的扭曲感。绝非参加罗天大醮的正道子弟！
林沫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瞬间布满冷汗。是“全性”！只有那群无法无天、行事乖张诡异的妖人，才会有这种气息！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龙虎山戒备森严，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又为什么要找上她？
“听说，”那娇俏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华北区这次来了个不得了的新人，身法如鬼，指力破炁，连诸葛青都‘认输’了呢。我们呀，实在是好奇得紧。”
戴着惨白脸谱的高大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上的青灰色皮肤下，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灼热而腥臭的气息。他五指张开，对着林沫虚虚一抓！
嗤——！
林沫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灼热！五道无形的、带着腐蚀性高温的炁劲，如同毒蛇的信子，凭空出现，从不同角度噬向她周身要害！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配合着那扭曲领域带来的迟滞感，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林沫瞳孔骤缩！流影幻踪根本来不及施展，她只能凭借本能和这些天被冯宝宝“折磨”出的、对危险最原始的反应，身体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向侧后方扑倒、翻滚！
嗤啦！灼热的炁劲擦着她的肩头和后背掠过，练功服瞬间被腐蚀出焦黑的破口，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股腥甜燥热的气息顺着伤口试图往体内钻！
她刚翻滚起身，那娇俏的笑声已到了耳边！
“躲得还挺快~”
左侧树影下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欺近，宽大的袍袖如同黑色的蝠翼展开，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直罩林沫面门！袍袖之下，几点幽蓝色的寒芒疾射而出，直取她双眼、咽喉！
致命的杀招，接踵而至！配合默契，毫不留情！
林沫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再次做出极限反应，脑袋猛地后仰，同时右手本能地向上格挡！指尖那点刚刚凝聚、微弱到极致的星力仓促迸发！
叮叮叮！
几声微不可闻的脆响，几点幽蓝寒芒被她指尖星力勉强磕飞，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指尖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而那股甜腻的香气已然吸入少许，顿时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嘻嘻，星力果然有意思呢……”袍袖后的猩红目光闪烁着贪婪与兴奋。
脸谱男人再次逼近，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臂上的暗红纹路同时大亮，灼热腥臭的炁息如同实质的火焰般腾起，带着碾压般的气势，朝着身形不稳的林沫当头拍下！
避无可避！
林沫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厉色。经脉刺痛，星力涣散，身体中毒眩晕……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将所有残存的、不受控的星力，不计后果地疯狂涌向右手食指——
哪怕只能再点出一次！哪怕之后经脉尽碎！
就在她指尖那点紊乱的冰银色光芒即将再次亮起，脸谱男人的灼热双掌即将拍落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林沫侧后方的密林深处袭来！
快！无法形容的快！
那似乎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炁芒，细如发丝，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锋锐与冰冷，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射向脸谱男人拍下的手腕脉门！
脸谱男人骇然变色，拍下的双掌硬生生顿住，猛地回缩！但那青色炁芒仿佛拥有生命，轨迹在空中诡异地一折，依旧擦着他的手腕掠过！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过油脂。脸谱男人手腕上那暗红发亮的纹路瞬间黯淡、断裂！他闷哼一声，触电般向后暴退数步，惊疑不定地看向炁芒射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另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白色炁劲，如同拂尘轻扫，无声无息地拂过罩向林沫面门的黑色袍袖。
“呼——”
那甜腻的香气和凌厉的攻势，如同被清风吹散的烟雾，骤然溃散！袍袖后的猩红目光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啸，身影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瞬间重新没入浓重的树影之中，消失不见。
脸谱男人见状，毫不犹豫，猛地一跺脚，地面微微一震，他的身形也如同融入夜色般，向后疾退，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两人出现到被逼退，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林沫还保持着那个狼狈的、指尖微亮的姿势，怔怔地站在原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同时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道青色炁芒和白色炁劲射来的方向。
密林深处，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隐约有两道修长的身影并肩而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一个似乎穿着道袍，一个穿着月白色的常服。
他们没有走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两尊守护山林的神祇雕像。
然后，身影微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林间重新响起的、细微的风声，和远处终于再次响起的、零落的虫鸣。
林沫脱力般单膝跪倒在地，捂住肩膀上焦黑流血的伤口，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
全性……他们盯上自己了。
而刚才出手相助的……又是谁？
月光冰冷，透过晃动的枝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危机，已然露出狰狞的一角。而她，似乎被卷入了比罗天大醮比武更深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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