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回来时，林沫几乎虚脱。工装裤和鞋子上沾满了湿泥，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粗糙的木锹柄而磨得发红，掌心起了两个水泡，火辣辣地疼。更难受的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混合着汗水，仿佛已经渗进了皮肤里。

冯宝宝把她带到客舍附近就径自离开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仿佛完成了一项既定指令。林沫扶着墙壁，慢慢挪回自己那间小屋，只想立刻倒头睡去，把上午那近乎荒诞又极其真实的“埋人教学”从脑海里清除掉。

然而，客舍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徐四。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看着比她大几岁，穿着普通的运动外套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介于憨厚和精明之间的、有点讨好的笑容。他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

看到林沫一身狼狈、脚步踉跄地走过来，他眼睛一亮，笑容立刻加深，露出两排白牙。

“哟！林沫……呃，林师姐？”他快步迎上来，语气热络得过分，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可算等着您了！我是张楚岚，也是这次来参加大会的，华北区的！”他特意加重了“华北区”三个字，同时伸出手，似乎想握手，但看到林沫手上、身上的泥，又讪讪地收了回去，改为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张楚岚？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林沫模糊记得，好像是这次罗天大醮另一个……“话题人物”？据说身世有些特别，表现也时好时坏，争议颇大。

她没应声，只是用疲惫而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身体微微侧开，想绕过他进门。

张楚岚却像是没看出她的抗拒，或者说，看出了，但浑不在意。他身子一侧，巧妙地挡住了门，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真诚”了些。

“林师姐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他连忙摆手，语速加快，“就是……咳，就是看了您前两天的比赛，尤其是跟诸葛青那场，还有后来带伤打柳随风那场，心里头……特别佩服！真的！”他竖起大拇指，眼神亮晶晶的，配合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倒真有几分粉丝见到偶像的激动模样。

林沫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上的泥块。她不信。这种突如其来的、过分热情的“崇拜”，在罗天大醮这种地方，本身就透着可疑。

“您不知道，我在下面看着，那叫一个揪心啊！”张楚岚见她没立刻走开，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表情生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诸葛青那是什么人啊？年轻一辈的翘楚！他那奇门一摆，我光在旁边看看都觉得头晕！您倒好，硬是扛下来了！还有后面，伤成那样，愣是又把柳随风给赢了！这叫什么？这叫意志！这叫不服输的精神！”他拍了下大腿，仿佛感同身受。

林沫依旧沉默。张楚岚的夸赞浮在表面，像一层油腻的糖衣，包裹着不知是什么的内核。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表演有些过火，张楚岚嘿嘿干笑了两声，收敛了些夸张的表情，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其实吧，林师姐，我找您，除了佩服，还有点……别的想法。”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继续道，“您看啊，这罗天大醮，水深得很。咱们这些没背景、没靠山，还……呃，还稍微有点‘特别’的，是不是挺难的？”

他特意在“特别”两个字上咬了重音，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林沫沾满泥土的手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

“就说我吧，”张楚岚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那副精明的样子淡去，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同病相怜”，“莫名其妙被卷进来，啥也不懂，谁也不敢信，整天提心吊胆的。看您比赛的时候，我就觉着，您肯定懂这种感觉！是不是？表面看着好像挺厉害，其实心里头……虚得很，对吧？”

他这番话，前半截依旧可能是表演，但最后那两句，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破了林沫紧绷的、试图用沉默和疲惫伪装的外壳。

虚得很。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无论是对战沈蝶、诸葛青，还是面对冯宝宝那诡异的“教学”，甚至是此刻站在这里听着张楚岚喋喋不休……那种脚下无根、心里没底、一切都在失控边缘滑行的“虚”，始终如影随形。

她终于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张楚岚。

对方脸上那夸张的“崇拜”和“热情”已经褪去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混杂着试探、算计，但或许……也有一丝真实的、属于“同类”的共鸣？他的眼睛不算特别亮，甚至有点习惯性躲闪，但此刻看向她时，里面确实没有太多虚伪，更像是在照一面镜子，照出彼此相似的窘迫和不安。

张楚岚似乎捕捉到了她眼神细微的变化，立刻打蛇随棍上，语气更加“真诚”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所以我就想着，咱能不能……互相搭个手？也不用多正式，就是……互通个消息，关键时候，别让人轻易给算计了去。您说呢，林师姐？”他搓着手，眼神里带着期待，又藏着谨慎的观察。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合作，也没有要求她做什么。只是提出一个模糊的、“互相照应”的建议。这在危机四伏、人人各自为战的罗天大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软弱”和“无奈”的选择。

林沫没说话。她依旧不相信张楚岚，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不简单”的气息。但他的某些话，确实戳中了她。

而且，他是“华北区”的。虽然徐四从来没提过，冯宝宝更是无法沟通，但理论上，他们算是“同乡”。

见林沫久久不语，张楚岚也不急，反而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有点憨、又有点油滑的笑容：“不急不急！林师姐您先休息，看您这一身……也挺累的。我就是过来混个脸熟，表个态。您要是觉得我这人还行，有啥事需要打听或者搭把手的，随时招呼！我就住西边那排客舍，第三间！”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似乎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临时弄的联系方式，龙虎山内线能打通。”他把纸片轻轻放在门边的窗台上，又冲着林沫笑了笑，挥挥手，“那我先撤了，林师姐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双手插兜，吹着刚才那不成调的口哨，溜溜达达地走了。背影看起来轻松随意，仿佛真的只是来串个门。

林沫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边的纸片，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泞的手。

张楚岚的出现，和他的话语一样，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吹散了冯宝宝带来的、过于沉重真实的泥土气息，却又带来另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人际间的黏腻与试探。

他说“虚得很”。

他说“互相搭个手”。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有一点他说对了。在这深不可测的龙虎山，在这汇聚了无数目光和算计的罗天大醮，她确实……孤立无援。

林沫慢慢弯腰，捡起那张纸片。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带着廉价圆珠笔特有的油墨味。

她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起来。只是攥在手里，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依旧冰冷简陋的客舍。

门外，张楚岚走出一段距离后，口哨声停了下来。他脸上那副油滑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回头望了一眼林沫客舍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蜿蜒的石径尽头。

张楚岚的“知己”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