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沫在床上躺了三天。
龙虎山的伤药效果奇佳,加上她年轻,恢复力超出预期。断裂般疼痛的经络逐渐弥合,空乏的丹田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冰银色的星力开始缓慢滋生。但比身体更缓慢恢复的,是精神。那场近乎自毁的“星河倾泻”和随后强撑的绝地反击,消耗的不仅是炁力和体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支撑她站在人前的东西。客舍薄薄的门板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或低语,依然会让她瞬间绷紧,手指不自觉抠进床单。
徐四除了头一天丢下一包干粮和一句“醒了就吃”之外,再没露过面。林沫乐得清静,却也隐隐感到一种被遗弃在风暴边缘的不安。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客舍的门被一股蛮力直接踹开了。
没错,是踹。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哐当声,震得屋顶扑簌簌落下灰尘。
林沫惊坐而起,心脏狂跳,手下意识摸向枕边——那里空空如也。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看起来比林沫大不了多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长相很清秀,甚至有些过分干净,但那双眼睛……大而圆,瞳孔是近乎纯黑的颜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沫,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线。
她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锹。锹头沾着新鲜的、湿润的黑土。
林沫认识这张脸——冯宝宝。华北区的另一个“临时工”,徐四手底下那个据说脑子“有点问题”,但实力深不可测的姑娘。
“徐四嗦,教你。”冯宝宝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铺直叙,像在念说明书。她说着,迈步走了进来,铁锹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冯宝宝走到床边停下,低头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确认什么。“你好了没得?”她问。
“……什么?”林沫声音干涩。
“徐四嗦,你好点了,就跟我走。”冯宝宝重复,语气依旧平板,“教你咋个埋人。”
埋……人?
林沫脑子里嗡了一下。
冯宝宝已经不再看她,转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发现林沫没动,又停下来,回头,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她:“走噻。”
那不是邀请,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既定程序的下一步指令。
林沫看着那把沾着湿泥的铁锹,又看了看冯宝宝毫无表情的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她还是慢慢挪下床,双腿依旧有些发软,扶着墙壁才站稳。
冯宝宝似乎对她的虚弱毫不在意,或者说,根本“看”不到。见她下了床,便自顾自拎着铁锹往外走。
林沫咬着牙,跟了上去。
清晨的山林雾气很重,空气湿冷,草木上凝结着露珠。冯宝宝走的不是去赛场的路,也不是寻常游客步道,而是径直往后山更荒僻、林木更茂密的地方钻。她脚步轻快,对地形熟稔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手里的铁锹偶尔劈开挡路的枝条,发出脆响。
林沫跟得很吃力,虚弱的身体很快就开始喘息,汗水浸湿了里衣。但冯宝宝丝毫没有放慢速度或等待的意思。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坳。这里树木稀疏了些,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
冯宝宝停下脚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过身,面对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沫。
“就这儿。”她说。
然后,她开始演示。
没有讲解,没有说明,甚至没有看林沫是否在认真听。她就那么自顾自地,拿起铁锹,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开始挖。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精准。每一锹下去,切入泥土的角度、深度,扬土的力道和落点,都仿佛经过最严密的计算。铁锹破开泥土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有种诡异的节奏感。
她挖的坑不大,但形状规整,边缘齐整,深度刚好到她大腿。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也堆得方正正。
挖好了,她停下,拄着铁锹,看向林沫,黑眼珠里依旧没什么内容。
“看懂了没得?”她问。
林沫茫然地摇头。
冯宝宝似乎也没指望她看懂。她放下铁锹,走到坑边,然后……自己躺了进去。
是的,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躺进了自己刚挖好的土坑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姿势标准得像个等待下葬的……尸体。
林沫站在坑边,看着躺在坑底、面容平静(或者说麻木)的冯宝宝,头皮一阵发麻。
几秒钟后,冯宝宝睁开了眼,从坑里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土,动作利落地爬了出来。
“然后,”她指着坑,又指了指旁边堆好的土,“埋起。”
她拿起铁锹,开始一锹一锹,将旁边的土回填进坑里。动作依旧稳定、均匀,泥土落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她没有填满,只是填到大概齐腰深,就停下了。
“埋到这儿,差不多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再往下,憋气的时间不够长,容易醒。往上,压不住,容易挣出来。”
她说着,又走到旁边,用脚踩了踩回填的泥土,将其压实。然后,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压在泥土上。
“压点石头,稳当。”她解释,语气依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拿起铁锹,看向已经完全呆滞的林沫。
“你来。”她说,把铁锹递了过来。
林沫没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
冯宝宝也不催,就那么举着铁锹,黑眼珠看着她,仿佛在等待程序运行。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泥土的腥气和冯宝宝身上那股干净的、却毫无生命暖意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为……为什么?”林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徐四嗦的。”冯宝宝回答,逻辑简单直接,“你打得太撇(差),光会躲,光会拼命。真到了要你埋人,或者被人埋的时候,你这样不行。”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徐四的原话,然后一板一眼地复述:“‘教她点实在的,别整天飘在天上。脚踩不到泥巴里,迟早摔死。’”
脚踩到泥巴里……
林沫看着那把沾满湿泥的铁锹,看着那个标准得可怕的土坑,看着冯宝宝那双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看透一切(或者说,什么都没看)的黑眼睛。
这不是训练,不是教导。
这是一种……强制性的、野蛮的“接地气”。把她从那虚幻的“星芒”和“幻影”中,硬生生拽下来,按进这冰冷、腥臭、真实的泥土里。
告诉她,战斗不止是闪避和那惊艳一指,还有最原始、最丑陋、也最有效的——把对手埋进土里,或者,避免自己被埋进去。
冯宝宝还在举着铁锹。
林沫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沾满湿泥的木柄。触感粗糙,沉重,带着泥土真实的湿润和寒意。
“先挖坑。”冯宝宝退开一步,让出位置,语气平淡,“照我刚才的样子。”
林沫僵硬地走到那片空地前,举起沉重的铁锹,学着她的样子,狠狠踩下锹头——
嗤。
铁锹歪了,只切入浅浅一层,带起一片草皮和浮土。
手臂因为虚弱和用力不当而发酸。
冯宝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纠正,只是看着。
林沫咬了咬牙,再次举起铁锹。
一下,两下,三下……
泥土翻飞,汗水滴落。她的动作笨拙,挖出的坑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远没有冯宝宝那种精确到冷酷的效率。手臂越来越酸,呼吸越来越急促,虚弱的身体发出抗议。
但她没有停。
铁锹破开泥土的声音,沉重而真实。泥土的气息,冰冷而真实。手臂的酸胀和汗水的黏腻,清晰而真实。
冯宝宝就站在一旁,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那双纯黑的眼睛,随着林沫的动作,微微转动。
山林寂静,只有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和一个女孩粗重艰难的喘息。
在这一锹一锹,近乎自虐般的重复中,某种漂浮在空中的、名为“沫影”的虚幻光环,似乎正随着汗水一起,渗入脚下冰冷真实的泥土里。
而某种更沉重、也更坚硬的东西,正在这笨拙的挖掘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