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沫是在一种混合着草药苦涩和阳光尘埃的气味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听觉先一步苏醒。远处隐约的、熟悉的赛场喧嚣被一层墙壁隔绝,变得模糊。近处,有布料细微的摩擦声,还有……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
不是徐四。徐四的呼吸没那么轻,也没那么……干净。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一线。视线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逐渐清晰。她躺在一间简朴的屋子里,身下是硬板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窗棂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投在地上,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
呼吸声来自窗边。
诸葛青背对着她,坐在一张藤椅上。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浅蓝西装,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松常服,依旧纤尘不染。他手里似乎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就着窗外的光线静静看着,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读书。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苏醒,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响。
“醒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午后小憩般的慵懒,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林沫没应声,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全身的剧痛和虚脱感随着意识的清醒潮水般涌回。她记得最后是柳随风的赤练梭,自己指尖那本能般的、微弱的轨迹偏转,然后是黑暗。
“放心,还在龙虎山。你自己的客舍。”诸葛青合上书卷,终于转过头来。阳光在他眼中映出浅淡的琥珀色,依旧带着那副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但少了赛场上的锐利探究,多了几分……平和的好奇?“你昏过去后,徐四把你弄回来的。我刚好路过,顺道进来看看。”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沫不傻。诸葛青这种人,不会“顺道”来看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对手,尤其还是一个刚刚让他“认输”的对手。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诸葛青似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仔细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
“为什么认输?”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因为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斟酌着该透露多少。
“林姑娘,你上午那一场,‘星河倾泻’,对吧?”他用了林沫自己都未曾命名过的说法,“很……壮烈。或者说,很‘浪费’。”
他的评价直接而犀利。
“那不是战斗,是自毁。你用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耗掉了我的三昧真火,也几乎耗空了自己的本源。”诸葛青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在那种情况下,选择用那种方式?仅仅是为了不被烧到?还是说……你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仿佛要透过她虚弱的躯壳,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你的星力,”他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学术探讨般的冷静,“本质非常高,高到……让我都有些意外。但它很‘野’,很‘散’,像是未经驯服的洪荒猛兽,你只是在凭借本能和某种极端情绪去驱动它。上午那一下,就是证明。你无法精细控制,所以在被我的奇门干扰后,只能选择最粗暴的释放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却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阳光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
“而下午对上柳随风,”诸葛青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欣赏,“在你经脉近乎枯竭、体力严重透支、甚至意识都可能不清醒的情况下,最后那一下……”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回味。
“精准,冷静,妙到毫巅。”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三道轨迹,不是胡乱划的。你在那一瞬间,‘看’穿了三枚赤练梭所有的飞行轨迹、速度变化、甚至上面附着的炁息流转节点,然后用你仅存的那一丝星力,在它们力量衔接最薄弱、轨迹交叉最关键的那个‘点’上,轻轻一‘拨’。”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虚虚划了三道极细的弧线,交叉于一点。
“就像这样。”他看向林沫,眼中的探究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和上午的‘倾泻’完全不同。这是……‘技术’。是你本能深处的东西,还是有人教过你?”
林沫沉默着。她不知道。当时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看到”了,然后手就动了。
她的沉默似乎也在诸葛青的预料之中。他并不逼迫,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我认输。”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藤椅,姿态恢复了之前的闲适,“上午那场,你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你有让我‘停下来’看看的价值。下午那场,你证明了你的价值,不止于‘同归于尽’。再打下去,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我赢了你这个重伤之人,胜之不武;要么……逼出你更多我暂时还不想看到、或者说,还没准备好的‘意外’。”
他拿起那卷古籍,轻轻拂了拂封面,像是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罗天大醮还长,林姑娘。”他抬眼,目光再次与她对上,这一次,那笑意里少了些探究,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期待?“好好养伤。我很期待,等你状态恢复,我们真正意义上,再打一场。”
他站起身,将古籍夹在腋下,走向门口。在推开门前,他再次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顺便一提,‘沫影’这个名字,其实挺适合你。星芒如沫,身法似影。只不过……”他顿了顿,“你的‘影’,似乎不只是身法那么简单。”
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阳光、尘埃,和萦绕不散的淡淡草药味,以及……诸葛青留下的、那些直指核心的话语带来的,更深的不安与冰冷的清醒。
林沫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
诸葛青看到了。看到了她力量的“高”与“野”,看到了她战斗方式的矛盾,看到了她最后那一瞬近乎本能的“精准”。
他认输,不是仁慈,也不是轻敌。
是棋手对一颗突然落入棋盘、规则不明、却可能搅动全局的“异子”,投下的、带有保留的注目礼。
他期待着“再打一场”。
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这张床上,完好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