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青认输离场带来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随即,艮字场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炸开!惊呼、质疑、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看台的顶棚。无数道目光在悠然退场的诸葛青和泥地里蜷缩不动的林沫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急切想要解读的渴望。
林沫听不清那些嘈杂。她的世界在急剧坍缩,只剩下耳中尖锐的鸣响、肺叶火烧般的疼痛,以及四肢百骸传来的、仿佛被拆散重装后又狠狠碾过的虚脱与剧痛。倾泻一空的经脉干涸刺痛,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来全身的震颤。视野里是泥土模糊的褐色和天光刺眼的惨白。
有人冲进了场地。是裁判和龙虎山负责医疗的道士。
“林沫选手!能听见吗?”裁判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她被小心翼翼地翻过来,冰凉的指尖搭上她的腕脉。道士的脸色凝重,指尖亮起温润的青色炁息,试图探入她混乱不堪的体内,却被那残存的、极度不稳定的星力余烬和经络创伤本能地抗拒着。
“炁息暴走,经脉多处受损,体力严重透支……”道士快速低语,眉头紧锁,“需要立刻静养调理,不能再……”
他的话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她下一场什么时候?”
徐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场地边缘,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嘴里叼着新点的烟,烟雾在激烈的议论声中笔直上升。
裁判愣了一下,翻看手中的对阵表:“艮字场……林沫选手如果晋级,下一轮将在申时,对手是……”
“让她上。”徐四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什么?”裁判和医疗道士同时愕然抬头。
徐四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泥地里,林沫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手指上。“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他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罗天大醮的规矩,只要还能站着进场,没人能替她弃权。”
“可是她的伤……”医疗道士试图争辩。
“死不了就行。”徐四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给她用点稳炁镇痛的药,剩下的,她自己扛。”
他的态度近乎冷酷,周围几个听到对话的其他门派观众都露出了不赞同甚至鄙夷的神色。但徐四浑不在意,只是盯着裁判。
裁判面露难色,看向意识模糊的林沫:“这……需要选手本人意识清醒时确认……”
林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混沌的疼痛中,徐四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来。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是啊,是她自己走进这个场地的,是她自己抬起了手。徐四从没承诺过这是条轻松的路,他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这种境地。
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她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徐四模糊的轮廓和那一点猩红的烟头。
“……上。”她听到自己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肿胀疼痛的喉咙里挤出来。
医疗道士和裁判都愣住了。
徐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重新没入场地边缘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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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艮字场经过了简单的清理,但泥土上焦黑与冰霜混杂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上一场对决的惨烈。看台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许多是被“诸葛青认输”这个爆炸性消息吸引来的,都想亲眼看看,那个逼得诸葛家天才主动退场的“沫影”,究竟还有什么能耐。
林沫站在场地边,等待入场。
医疗道士给的药稳住了她暴走的炁息,暂时压下了最尖锐的疼痛,但也像一层厚纱布裹住了感知,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迟钝、麻木。经脉依旧空乏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感。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但苍白如纸的脸色、眼下的青黑,以及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的颤抖,都昭示着她已是强弩之末。
徐四靠在远处的柱子下,烟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对手入场了。
是个瘦高个子的青年,穿着藏青色的劲装,脸色沉静,目光锐利如鹰隼。他来自西南的一个小门派,以一手迅疾诡谲的“穿林打叶”暗器手法闻名。看到林沫的状态,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凝重和……一丝复杂的惋惜。
显然,他也听说了上午那场对决。面对一个状态如此糟糕、却逼退了诸葛青的对手,任何轻视都是愚蠢的。
“西南,柳随风。”他抱拳,声音干脆。
“华北,林沫。”林沫的声音依旧沙哑,她试图挺直脊背,但身体的虚弱让她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艰难。
裁判宣布开始。
柳随风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试探。他深知,对付林沫这种对手,绝不能给她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开始二字刚落,他身形一晃,并未直接扑上,而是如同鬼魅般在场中急速游走起来,双手在腰间一抹,指缝间已然夹住了数枚乌沉沉的、边缘带着细微倒钩的铁蒺藜。
嗤嗤嗤——!
破空声尖锐急促,却不是射向林沫!铁蒺藜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她周身地面、左右闪避可能的空间,甚至她头顶上方!目的并非直接杀伤,而是封锁、限制,制造出一个充满危险陷阱的“牢笼”!
同时,柳随风身影飘忽,始终与林沫保持距离,双手连扬,更多的暗器——飞针、金钱镖、透骨钉——如同疾风暴雨,却又错落有致地笼罩向林沫!每一枚都灌注了凌厉的炁息,角度歹毒,封死了她所有大范围移动的可能!
他打定了主意,绝不近身,就用这连绵不绝的远程攻击,耗尽她最后一点力气和星力!
林沫动了。
不是流影幻踪——那种精妙借力的身法,以她此刻的身体状况和近乎枯竭的星力,根本无法施展。她只是凭着残存的本能和战斗直觉,在漫天袭来的暗器缝隙中,进行着最基础、也最艰难的闪避、格挡。
动作迟缓,甚至有些笨拙。好几次,乌黑的铁蒺藜擦着她的道袍飞过,带起布料的撕裂声;一枚透骨钉几乎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左支右绌,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尘土混在一起。
看台上传来叹息和低语。
“果然不行了……”
“伤得太重,能站着就不错了。”
“柳随风倒是聪明,根本不给她机会。”
“可惜了,上午那场……”
徐四静静看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场中,林沫的处境越来越艰难。柳随风的暗器仿佛无穷无尽,而且越来越刁钻,开始逼迫她做出幅度更大、更消耗体力的躲闪。她的脚步开始虚浮,格挡的手臂越来越沉重。
突然,柳随风眼中精光一闪,一直游走的身影猛地一顿,双手在胸前急速交叠,指间赫然夹着三枚颜色赤红、形状怪异的梭形镖!
“赤练梭!小心!”看台上有识货的人忍不住低呼。
柳随风低喝一声,双臂一振!三枚赤练梭成品字形,并非直线射击,而是划出三道诡异的弧线,带着炽热的气息和尖锐的呼啸,从三个绝不可能同时躲避的角度,射向林沫的上、中、下三路!这已是他的杀招之一,速度、力道、角度都臻至化境!
避不开了!
林沫瞳孔骤缩,身体因为虚弱和连续的闪避已经近乎僵直。眼中,三道赤红轨迹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瞬间降临!
就在这一刹那——
干涸剧痛的经脉深处,仿佛被这极致的死亡威胁猛地刺中,那仅存的、蛰伏的、如同灰烬余温般的星力,骤然被点燃!
不是上午那种狂暴的倾泻,而是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凝练的冰银色细流,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从她丹田窜起,顺着残破的经络,以一种近乎燃烧本源的方式,强行冲向右手指尖!
没有声势,没有光芒乍现。
只有她的指尖,在赤练梭即将及体的前一瞬,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甚至不是防御。
只是极其细微地、在空中划过了三道几乎看不见的、冰银色的轨迹。
叮!叮!叮!
三声轻微到几乎被呼啸声掩盖的脆响。
那三枚气势汹汹、角度刁钻的赤练梭,在距离林沫身体不到半尺的空中,仿佛撞上了无形的、极其寒冷的墙壁,轨迹骤然偏转,擦着她的衣角,深深钉入了她身后的泥土里,梭身赤红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柳随风脸上的自信骤然凝固,眼中充满了惊愕。
看台上,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林沫保持着那个微微抬手的姿势,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却硬生生用另一只手撑住了膝盖。她剧烈地喘息着,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脸色白得透明,指尖那点微弱的冰银色早已消失,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赤练梭就钉在她身后的泥土里。
柳随风死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脸上的惊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复杂情绪。他收起架势,站直身体,不再攻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柳随风深吸一口气,对着裁判,也对着全场,朗声道:
“我认输。”
又是一片哗然!但这一次,哗然中少了质疑,多了震撼和恍然。
柳随风走到林沫面前,看着她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抱拳,郑重一礼。
“林姑娘,”他声音低沉,带着由衷的敬佩,“今日一战,柳某输得心服口服。你……保重。”
说完,他转身,干脆利落地退场。
裁判如梦初醒,高声宣布:“胜者,林沫!”
欢呼声并未立刻响起。许多人看着场地中央,那个在宣布胜利后,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单膝跪地,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撑住身体,低着头剧烈咳嗽的女孩。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是战斗痕迹的泥土上,显得孤单,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的力量。
她败给了重伤和极限,却赢得了对手的尊重,也赢得了全场此刻这份复杂的寂静。
虽败,犹荣。
徐四掐灭了不知第几支烟,看着那个跪在场地中央的瘦小身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转身,再次消失在阴影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下任何话语。
而林沫,在医疗道士冲上来扶住她之前,只看到眼前逐渐模糊的光影,和耳边遥远传来的、混杂着敬佩与叹息的声浪。
意识,终于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疲惫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