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绳勒进皮肉,空气被从肺部挤压出去。林沫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四肢传来的束缚感并非纯粹的力量,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宣告——在这片被奇门笼罩的领域里,她被剥夺了“移动”的权利。
流影幻踪彻底失效。不是速度不够快,而是构成身法基础的、对气流和光影的细微感知与借力,在风绳缠绕上来的瞬间就被彻底扰乱、隔绝。星力在体内疯狂奔突,试图冲开桎梏,却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每一次冲击都让经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诸葛青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他看着林沫在无形风绳中徒劳挣扎,眼中那抹探究的兴趣越发浓郁,像是欣赏着笼中困兽最后一次凶性勃发的姿态。
“果然,”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场地上清晰可闻,“星力虽利,但对‘环境’的依赖,或者说……对‘规则’的顺从,超出了我的预估。”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你的力量,需要‘坐标’,需要‘轨迹’,需要在一个稳定的‘背景’中才能精准定位和释放。而当这个‘背景’本身被我扰动、覆盖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奇门遁甲,改天换地,挪移方位,掌控的正是这片空间最基础的“规则”。林沫那依靠“观测”与“定位”的星辰之力,在失去稳定参照系的瞬间,威力便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第二招。”诸葛青不再等待,他双手在胸前重新结印,动作依旧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与脚下地盘的转动完全同步。
这一次,他指尖亮起的不是风,而是火。
并非寻常的、暴烈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缕极其凝练、色泽近于纯青、只有拇指粗细的火苗,静静悬浮在他食中二指并拢的指尖之上。火苗无声燃烧,周围的光线都仿佛被它吸摄、扭曲,温度并未狂暴扩散,反而内敛到极致,散发出一种焚尽万物、直达本质的恐怖气息。
三昧真火!
看台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许多识货的前辈高手脸色都凝重起来。诸葛家的三昧真火,非是凡火,乃是心火、精火、炁火合一,能煅烧神魂,焚毁炁源!诸葛青竟然在第二招就动用了这个!
“林小姐,”诸葛青指尖托着那缕青焰,目光落在林沫因为窒息和挣扎而涨红的脸上,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劝诫般的惋惜,“你的星力本质清寒寂寥,最惧这种‘焚神炼炁’之火。这一招,你接不下。”
话音落,他指尖轻弹。
那缕青色的三昧真火,便如同拥有生命般,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不疾不徐地飘向被风绳禁锢在半空的林沫。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锁定因果、避无可避的意味。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仿佛玻璃受热即将炸裂般的噼啪声。
致命的威胁,冰冷地逼近。
林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在那缕青焰出现的刹那,她体内原本就狂乱冲撞的星力,仿佛遇到了天敌般剧烈震荡起来!一种源自力量本源的、近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远比面对沈蝶时更加清晰,更加绝望!
不能碰!绝对不能被这火烧到!
会消失!不仅是肉体,连同经脉中的星力,甚至更深处的、支撑她使用这份力量的某种“根基”,都会被焚烧殆尽!
风绳勒得更紧,窒息的痛苦和经脉撕裂的剧痛交织。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和那青焰飘近时细微的噼啪声。
要认输吗?
像第一场的对手那样,在死亡恐惧面前崩溃喊出那三个字?
这个念头刚升起,昨夜客舍里,徐四叼着烟坐在椅子上的轮廓,身上那件带着体温和陌生气息的皮质外套,他粗糙手指按在腕间带来的温热暖流,还有那些笨拙却冷硬的话——“你得给自己找个‘支点’”……
支点……
支点……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缕越飘越近、仿佛要焚尽一切的青色火焰。
支点……
她有什么?
她只有这片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冰冷而狂暴的星力!只有这份与生俱来、却又让她惶恐不安的力量!
如果这火焰要焚尽它……
那就……给你!
一个近乎自毁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意识!
既然无法在这被扭曲的“规则”中精准定位、释放,既然无法躲避这焚炁之火……
那就不要定位!不要释放!
把一切都……倒出去!
如同决堤!如同星陨!
林沫猛地抬起头,被风绳勒住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帽檐早在挣扎中滑落,露出一双因为充血和决绝而亮得骇人的眼睛!她不再试图对抗风绳,不再试图运转星力冲破封锁,反而以一种近乎拥抱毁灭的姿态,将体内所有疯狂震荡、濒临暴走的冰银色星力,朝着那缕飘来的三昧真火,毫无保留地、狂暴地——
倾泻!
不是凝聚成一点,不是寻找轨迹。
是将整个“星河”,以最原始、最混乱的方式,从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经络的裂缝中,强行挤压、喷薄而出!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到极点的低吼从她喉咙里挤出。
刹那间,以林沫为中心,一片混乱、暴烈、毫无章法可言的冰银色光芒猛地炸开!那不是攻击,那是一场雪崩,是一次星辰的殉爆!无数细碎、锋利、带着刺骨寒意的星芒碎片,如同失控的银河倒卷,毫无方向地疯狂迸射!
没有轨迹,没有目标,只有最纯粹的能量宣泄!
轰——!!!
冰银色的混乱星辉,与那缕凝练纯粹的青色火苗,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能量湮灭或爆炸。
三昧真火那焚尽炁源的特性,在面对这片毫无“炁源结构”可言、纯粹是狂暴能量乱流的“星辉雪崩”时,竟一时失去了最有效的着力点!青色的火焰猛地一涨,试图焚烧、炼化,但那星辉太过混乱,太过磅礴,也太过……“冷”!
极致的“焚炼”与极致的“寂冷”毫无花巧地对冲、湮灭、抵消!
刺耳的能量嘶鸣声响彻整个艮字场!冰银色与青色的光芒疯狂交织、吞噬,形成一个不断膨胀又坍缩的光球,将林沫和那缕真火彻底吞没!狂暴的气流以光球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看台前排的观众被吹得东倒西歪,惊呼连连!连场地边缘的围栏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诸葛青脸上的从容笑意,第一次消失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步,但那双总是眯着的狐狸眼,此刻已然完全睁开,瞳孔深处映照着那团失控的能量乱流,闪过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棋逢对手般的锐利光芒。
他布下的奇门格局,在这毫无道理的能量对冲中心,竟然出现了剧烈的、不稳定的波动!那混乱的星辉,以最野蛮的方式,冲击着他所掌控的“规则”边界!
风绳,早在星辉炸开的瞬间,就被狂暴的能量乱流撕得粉碎。
光球持续了大约三秒。
三秒后,光芒骤熄。
噗通。
林沫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泥土里。她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脏腑移位的剧痛。周身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被狂暴星力反噬撕裂的血痕,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倾泻一空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无边无际的虚脱和灼痛。
而那缕三昧真火,已然消失不见。
不是被熄灭,而是在那场混乱到极点的能量对冲中,被强行“耗”尽了。
场地中央,一片狼藉。泥土翻卷,焦黑与冰霜的痕迹诡异并存。
诸葛青静静站立,月白色的西装下摆,沾染了些许尘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站在原地、未曾移动的双脚,又抬头,看向远处泥地里那个仿佛已经失去意识的身影。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第三招……”
他抬起手,似乎想结印,却又停住了。
目光落在林沫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指尖再无半点星芒,只有血迹和污渍。
“罢了。”
他摇了摇头,双手重新插回西裤口袋,转身,面向裁判,脸上那惯常的、懒洋洋的笑容重新浮现,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认输。”
平静的三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刚刚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艮字场上空。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裁判张大了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诸葛青……认输?
在只出了两招,对方明显已经力竭倒地、近乎昏迷的情况下,认输?
诸葛青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泥地里的林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转身,步履依旧从容,迎着无数道错愕、不解、震惊的目光,悠然走下了赛场。
将一片哗然与难以置信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林沫伏在冰冷的泥土上,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最后听到的,是裁判有些变调的、迟疑的宣布声:
“胜……胜者,林沫!”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力量被彻底抽空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