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放亮时，徐四已经不见了。
椅子上空空荡荡，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已经很淡的烟草味，证明他确实在这里坐过半宿。那件皮质外套还盖在林沫身上，带着被体温焐热后又冷却下来的、复杂的味道。
右手的刺痛已经转为深沉的酸软，经络里属于徐四的那股暖流早已消散，但那种被强行疏通后的通畅感还在。林沫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依旧有些乏力，但至少不再碍事。
她换上客舍里备用的、同样粗糙但干燥的道袍，将那件皮外套仔细叠好，放在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拂过皮质表面冰凉的纹理，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白天的喧嚣如期而至，甚至比昨日更甚。越靠近赛场核心区域，人潮越密集。林沫低着头，拉紧道袍的领口，试图将自己缩进布料里。但“沫影”带来的辨识度已经不同昨日，她能感觉到投来的目光更多，停留的时间更长，甚至有人在不远处对着她低声议论，手指隐晦地指点。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按照木牌的指引，奔向“艮”字场。
艮字场比震字场开阔许多，看台更高，也离龙虎山主建筑群更近。此刻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一些年长者，气息沉凝，目光如炬，显然是各门派前来观礼的长辈或重要人物。场地中央，裁判正在高声宣读下一组对阵名单。
林沫挤进选手等候区，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她下意识地寻找徐四的身影，却在场边瞥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昨天后山那个银发青年。他依旧穿着月白色的古朴道袍，银灰色的发丝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他没有坐在看台上，只是静静立在场地边缘一株古松下，位置偏僻，却能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他似乎感觉到了林沫的目光，微微侧头，视线与她短暂相接。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只是轻轻颔首，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转回场中。
林沫心头一紧，慌忙移开视线。
“艮字场，第三组——”裁判的声音洪亮地响起，“林沫，对——诸葛青！”
最后三个字落下，看台上瞬间爆发出比之前响亮数倍的议论声！许多原本有些懒散的观众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选手通道的另一侧。
林沫也愣住了。
诸葛青？
这个名字，即便以她有限的知识和对异人界的疏离，也隐约听过。诸葛世家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天才，武侯奇门的继承人，年轻一辈中公认的佼佼者……怎么会？预选赛才第二轮，怎么会对上这种人物？
通道另一侧，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浅蓝色的休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他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一双狐狸般的眼睛微微眯着，似乎对周围的喧哗和聚焦的目光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
正是诸葛青。
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目光这才悠悠地投向对面依旧有些呆滞的林沫，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林沫小姐，”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放松的亲和力，“或者说……‘沫影’？幸会。”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
林沫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这和之前两场的对手完全不同。没有轻视，没有挑衅，没有急于证明什么的战意。诸葛青站在那里，像一座气息圆融无瑕、毫无破绽的山。他甚至没有刻意运转炁息，但那种自然而然的、掌控全场般的从容，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看台上，议论声更加热烈。
“诸葛青？他怎么这么早就出场了？”
“对上‘沫影’？这下有好戏看了！”
“诸葛家的奇门最克这种走偏锋、靠奇袭的，那女孩的身法和指力，怕是要被吃得死死的。”
“听说诸葛青昨天就特意留意过她的比赛……”
裁判示意两人准备。
诸葛青依旧笑意盈盈，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仿佛不是来比武，而是来闲谈。“林小姐前两场的表现，很精彩。”他语气诚恳，“尤其是破开云缠劲那一指，时机、力度、角度，都妙到毫巅。我对星辰之力也略有研究，实在好奇得紧。”
他说话间，脚下似乎极不经意地、轻轻挪动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林沫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一种极其玄妙、难以言喻的感觉笼罩了她。仿佛以诸葛青为中心，整个场地，不，是这一方空间的“规则”，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根本性的变化。光线、气流、声音的传递，甚至脚下泥土的质感，都似乎和半秒前有了极其细微的差别。她体内的星力流转，也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不自然的涟漪。
奇门遁甲——地盘已然布下！
他甚至没有结印，没有诵咒，只是随意一站，一挪步，天地人神四盘便在他脚下悄然轮转，将这片区域化为他的“领域”！
“所以，”诸葛青仿佛没看到林沫骤然苍白的脸色，依旧用那副闲聊般的口吻说道，“这场比试，我们不妨……换个方式？”
他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用三招。”
“林小姐若能接下，或者……让我移动半步，”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便算我输，如何？”
看台上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三招？不动半步？
这是何等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居高临下的考量！
林沫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她能感觉到，诸葛青那看似随和的目光，正将她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丈量”着。那不是评估对手强弱的目光，更像是一个学者，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有趣的样本。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沉入冰湖般的寒意和无力。
她清楚，诸葛青不是在羞辱她。他是真的认为，三招之内，无需移动，便能测出她的深浅，甚至……逼出她所有的秘密。
徐四的话在耳边响起：“你得学会挨打，拖着他，找机会。”
可面对这样的对手，这样的“领域”，她连“挨打”的资格，似乎都变得飘摇不定。
裁判看了看诸葛青，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林沫，皱了皱眉，但并未阻止。罗天大醮的规则并不禁止这种“约定”，只要双方不反对。
“林沫选手？”裁判询问。
林沫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吸入肺里，都仿佛带着奇门格局扭曲后的滞涩感。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诸葛青，那双杏眼里，惊慌依旧，却也被逼出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了右手。
指尖冰凉，经络酸软，星力流转晦涩。
但，她抬起了手。
这就是她的回答。
诸葛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第一招，”他轻声道，插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也抽了出来，双手在胸前极为随意地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然后，朝着林沫的方向，轻轻一拂。
“风绳。”
没有任何征兆，林沫周身的气流骤然狂暴！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被奇门之力强行扭曲、编织成的无形绳索，从四面八方凭空生出，瞬间缠上她的四肢、腰身、脖颈！坚韧，迅疾，带着禁锢一切的意志！
流影幻踪甚至来不及发动，或者说，在这被“奇门”规则笼罩的场地里，她借以施展身法的“风”与“光”，本身就已经不再听从她的调遣，反而成了束缚她的帮凶！
林沫只觉身体一紧，整个人被无形的风绳勒得双脚微微离地，呼吸骤窒！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诸葛青依旧站在原地，笑意不变，只是那双微微睁开的狐狸眼里，倒映着林沫被风绳禁锢、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的身影。
“看来，”他轻声自语，仿佛在验证某个猜想，“对‘环境’的依赖，比我想的还要深啊。”
真正的较量，在第二招尚未出手时，似乎就已经写定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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