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林沫被一种尖锐的、细密的抽痛惊醒。
不是噩梦,是右手。从指尖到肘弯,经络里像有无数冰针在缓慢地游走、攒刺,又冷又麻,还带着使用过度后的灼热余烬。是白天过度压缩星力的后遗症,在深夜体温最低、气血运行最缓的时候,彻底发作起来。
她蜷缩在床上,咬着下唇,冷汗瞬间就浸湿了鬓角。徐四那件外套还盖在身上,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保暖的效用,那点残留的体温被体内透出的寒意轻易吞噬。她想运转星力去疏导,但那冰银色的气息刚一催动,刺痛的经络就传来更强烈的抗拒,像是干涸皲裂的土地无法容纳水流。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徐四这次没敲门,也没用钥匙,直接拧开了门锁——他大概根本就没走远,或者,这山里的动静,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和更浓的烟草味,显然在外面待了很久。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林沫把头埋得更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徐四没说话,只是看了几秒。然后他弯腰,伸手,不是探她额头,而是直接抓住了她蜷在胸前、正微微痉挛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皮肤粗糙,带着常年握持武器和奔波劳碌留下的厚茧,温度很高,几乎是烫的。那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和他外套残留的暖意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活生生的力量感。
林沫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力道不轻,但也没弄疼她。
“别动。”徐四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他拇指按在她腕脉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感知什么。随即,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就着昏暗的光线,捏住她的几根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地顺着指节,往手腕方向捋。
那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像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完好,或者疏通一段堵塞的水管。但他指尖灌注了一股极其温和、却又异常坚韧的暖流——那不是炁,至少不是林沫熟悉的任何一种属性的炁,更像是某种高度凝练、纯粹的生命能量,顺着她刺痛冰冷的经络缓缓推进。
所过之处,那种冰针攒刺的尖锐痛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被一种酸麻胀热的钝感取代。像是冻僵的肢体被浸入温水中,血脉开始重新流淌。
林沫僵着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徐四手指粗糙的触感,和他灌注进来的那股陌生而强大的暖流。这比之前给她外套更让她无措。外套是死的,是物品。而这直接的、肌肤相触的“处理”,太过亲密,也太过……精准。他显然很清楚她问题出在哪里,该怎么应付。
“炁走偏锋,经脉没练透就硬来,”徐四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那点底子,经不起这么折腾。星力是好东西,但也是带刺的。”
他说着,已经将她右手五指和手腕的几处关键节点都“捋”了一遍。刺痛感大大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乏的酸软。他松开了手,那股温热的暖流也随之停止。
“坐起来。”他命令道。
林沫依言,有些艰难地靠着床头坐直。徐四转身,从墙角拎过屋里唯一那把破旧的木头椅子,哐当一声放在床边,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正对着她。
他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只是那么叼着,微微眯起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打量她。
“害怕了?”他忽然问。
林沫一怔,没敢回答。
“怕就对了。”徐四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这山上,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琢磨你。琢磨你那两步是怎么飘的,琢磨你那指头是怎么点的。琢磨你怎么赢的,更琢磨……怎么能让你输。”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落在林沫低垂的脸上。
“但怕没用。你越怕,他们越来劲。”他顿了顿,“明天那个石家的,就是个例子。他脑子可能没沈蝶好使,但他肯定得了信儿,知道你那一下的厉害。他会防着你那一下,会用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仗着皮厚力气大,跟你硬耗,逼你多用几次,看你什么时候油尽灯枯,或者自己先乱了阵脚。”
林沫的指尖又有些发凉。
“所以,”徐四往后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你得学会两件事。第一,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效果。你那一下,不是开场就用的。第二……”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词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夜鸟的啼叫。
“第二,”他声音更低了些,“你得给自己找个‘支点’。”
林沫不解地抬起眼。
“像你刚才那样,疼得缩成一团,脑子里除了疼和怕,啥也不剩,那就完了。”徐四用拿着烟的手,虚虚点了点她,又指了指自己刚才坐过的床边位置,“疼的时候,想想这屋里不止你一个。怕的时候,想想你身上那件皮子是谁的。”
他的话直白,甚至有些粗俗,没有丝毫温情脉脉的安慰,更像是教她一种生存技巧。
“甭管那‘支点’是啥,是件衣服,是个人,还是你心里头那点不想认输的念头,抓住它。”徐四说,“抓住了,你就还能站着。站住了,才有机会把指头点出去。”
他说完,不再看她,而是转向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就那么坐着,叼着那支始终没点燃的烟,像是守夜,又像是在等待黎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沫抱着膝盖,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右手残留着他指尖的粗糙触感和那股温热的余韵。疼痛已经退到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但更深处的疲惫和茫然还在。
可奇异地,因为他就坐在那里,因为那些笨拙甚至冷酷的“指导”,因为这片沉默却不再完全孤独的黑暗,那份几乎要将她吞没的冰冷恐慌,似乎被撑开了一道缝隙。
她没有找到他说的“支点”。
但至少,在这间冰冷破旧的客舍里,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有一个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无言地告诉她:你还不是一个人在扛。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