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客舍窗棂,带着远处赛场的余温和山林夜晚特有的凉意。林沫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并未入睡,也没有运转星力。她的心神,还停留在傍晚路口那短暂的交锋上。
不是因为击退了那三个寻衅者。那种货色,实力平平,心性更差,若非仗着人多势众和罗天大醮的特殊环境,根本不敢如此嚣张。让她在意的,是动手时,身体自然而然做出的反应。
格挡,擒拿,反关节。
那不是流影幻踪的飘忽,也不是碎星指的决绝。它来自更深处,来自冯宝宝那近乎冷酷的、一锹一锹挖出的泥土记忆,来自徐四那件带着体温和烟草味的粗糙外套传递的、某种粗粝的生存本能,也来自她自己在一次次极限压榨下,对星力最本源的、笨拙的触摸。
不是攻击,是防御。
或者说,是以防御为起点的、最有效率的“解除威胁”。
她的星力,一直以来似乎都指向“点”的穿透与破坏。但傍晚那一瞬间,扣住疤脸男脉门时,冰寒的星力细流刺入对方经络,并非为了摧毁,而是为了“阻滞”,为了“僵直”。效果出奇的好。
星力……难道不止能“点破”,也能……“固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她想起徐四的话——“你得学会挨打,拖着他,找机会。”也想起诸葛青的评价——“你的力量,需要‘坐标’,需要‘轨迹’。”
如果,将星力不再看作一根无坚不摧的“针”,而是看作可以编织、可以构筑的……“线”呢?用这些“线”,在自己周围,构筑一个稳定的、属于她自己的“坐标”和“领域”?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范围很小。
这个想法让她心脏微微加速。她悄然下床,走到房间中央空地处,闭上眼。
意念沉入丹田,那缕新生的、温顺了些许的冰银色星力被缓缓调动。她没有试图将其压缩、外放,而是尝试着,让它们以最平稳、最均匀的方式,沿着手臂、躯干、双腿的特定经络,缓缓流淌、铺展,如同在体内描绘一幅稳固的星图。
同时,她回想着冯宝宝挖坑时那种稳定、均匀的节奏,回想着徐四外套粗糙坚实的质感,甚至回想着龙虎山古老殿宇的飞檐斗拱,那种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的“沉静”。
星力的流淌逐渐形成一个简陋的、循环往复的“壳”。很薄,很不稳定,意念稍有分散就会溃散。但当她将所有精神都凝聚其上时,一种奇异的“存在感”出现了。
仿佛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冰银色的微光,若有若无地笼罩在她皮肤表面一寸之处。不是炁墙,更像是一层由无数细微星光节点连接而成的、极其脆弱的“膜”。
她试着用手指去触碰。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阻滞”感,如同轻轻点在一片极其纤薄、却异常坚韧的冰晶上。同时,指尖凝聚的那点星力,与这层“膜”产生了某种共鸣,微微一亮。
有效!
林沫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虽然这“膜”恐怕连寻常拳脚都挡不住,更别说灌注了炁息的攻击,但这方向……似乎可行!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功法里没有记载,徐四没教过,冯宝宝更不可能懂。这完全是她被逼到绝境后,东拼西凑、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但她有种直觉,这或许……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沫几乎将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来“编织”这层脆弱的星力之膜。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璇光壁”——取星光璇玑、护身如壁之意。名字很大气,实际效果却寒酸得可怜。最多只能在体表维持不到三息时间,范围仅限于躯干正面一小片,防御力估计也就比普通衣服强点有限,还极其消耗心神和星力。
但她练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疯魔。每次星力耗尽、经脉刺痛、心神枯竭,她就停下来,运转基础功法恢复,然后继续。仿佛这简陋的“璇光壁”,是她在这危机四伏的龙虎山,能为自己找到的、唯一一块可以稍微倚靠的“盾牌”。
预选赛还在继续。林沫因为之前的出色(或者说诡异)表现,已经自动晋级到下一轮。对阵名单在比赛前一天傍晚公布。
当她看到自己下一场的对手名字时,手指微微一顿。
“王并。”
这个名字,她听过。十佬之一王霭的曾孙,王家这一代最受瞩目的继承人。传闻性格跋扈,手段狠辣,所修的“神涂”之术诡异莫测,能驱役“灵”为己用,在年轻一辈中凶名赫赫。
看台上,窃窃私语声已经响起。
“王并对‘沫影’?这下有意思了。”
“王家小子可不像之前那些,他是真敢下死手的。”
“那女孩的诡异指法和身法,对上王家的‘灵’,怕是……”
“听说王并少爷对稀奇古怪的传承,特别‘感兴趣’。”
最后那句话,语气意味深长。
林沫攥紧了手里的对阵木牌,指尖冰凉。王并……他那种人,绝不会像诸葛青那样带着探究留手,也不会像柳随风那样有所保留。他的“感兴趣”,往往意味着掠夺和毁灭。
傍晚,她回到客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夕阳如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的旧痂已经脱落,留下浅粉色的新肉。指尖因为这两天过度练习“璇光壁”而微微颤抖。
害怕吗?
是的。比面对诸葛青时更甚。那是一种对未知恶意和绝对力量差距的、本能的恐惧。
但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带来熟悉的刺痛。
不能退。
徐四把她扔到这里,不是为了让她在恐惧中崩溃。
冯宝宝教她挖坑,不是为了让她把自己埋起来。
诸葛青的“期待”,张楚岚的“同伴”,甚至全性那晚的袭杀……都像一道道无形的鞭子,抽着她,逼着她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运转星力。这一次,不是为了练习“璇光壁”,而是以最平稳的方式,滋养干涸的经脉,抚慰疲惫的心神。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模拟与王并的对战。神涂驱灵,无形无相,攻击方式难以预测,很可能完全克制依赖“观测”和“轨迹”的星力指法。流影幻踪在密集的灵体攻击下,又能支撑多久?
那么……“璇光壁”呢?
这个简陋的、尚未成型的防御,在那种攻击下,恐怕一触即溃吧?
但……
她忽然想起傍晚路口,挡住疤脸男那一抓时的感觉。不是硬碰硬,而是“阻滞”,“僵直”。
如果……不是用来防御,而是用来……“干扰”呢?
干扰那些无形灵体的行动轨迹?干扰王并自身与“灵”之间的连接?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再次加速。她睁开眼,眼中没有了惶恐,只剩下冰封般的专注和一丝破釜沉舟的锐利。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将星力均匀铺开成“壁”。而是将意念集中在右手食指,引导着那冰银色的、细弱却坚韧的星力,以极其缓慢、稳定的速度,在指尖前方极小的空间里,开始“编织”。
不是攻击的“点”,也不是防御的“面”。
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一个极其微小、却结构相对稳定的……“星力结构”。
像一颗微缩的、冰冷的星辰模型,又像一个极其简陋的、散发着微弱干扰波动的“阵眼”。
它无法攻击,防御也近乎于无。
但它存在着,稳定地存在着,散发着独属于星力的、冰冷而寂寥的“场”。
林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个微小的结构,比维持脆弱的“璇光壁”更加消耗心神和操控力。但她咬着牙,坚持着。
一息,两息,三息……
结构开始晃动,濒临溃散。
她猛地撤回星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脸色苍白。
不行,还不够稳定,范围也太小。
但她眼中那点锐利的光芒,却没有熄灭。
她知道方向了。
这一夜,客舍的灯光很晚才熄灭。
窗外,血色的夕阳早已沉没,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如墨的夜空,和几粒疏朗却异常明亮的寒星。
林沫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几点星光,手指在薄被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那个微小而复杂的星力结构。
明天。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
她的“壁”,必须立起来。
必须……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