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成名，沫影之名

林沫一路跑到后山一处僻静的溪涧边，才敢停下。

水声潺潺，盖过了远处赛场的喧嚣。她扶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强行压缩星力带来的经脉刺痛还未完全消退，指尖依旧残留着那股非人的冰冷。更难受的是，脑海里反复回放沈蝶溃败时那双惊骇的眼睛，还有看台上骤然死寂后爆发的嗡鸣。

“沫影。”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平静，清晰，带着山泉般的冷冽。

林沫猛地转身，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

溪涧对岸，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道袍，却不是龙虎山常见的款式，更简朴，也更……古旧。他身形修长挺拔，站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岩石、流水、林木融为一体，气息干净得近乎虚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并非纯黑，而是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他的面容清俊，眉眼疏淡，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林沫，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

林沫瞬间绷紧了身体。她甚至没察觉到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是谁？”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

银发青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自然垂落、却依旧不自觉微微蜷缩的右手上。“碎星指，”他开口，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或者说，是它的变种。凝星成芒，破炁于微。很古老的技法，我以为已经失传了。”

林沫的心脏狠狠一缩。他认识！他直接叫出了名字！

“不必紧张。”青年似乎看出了她的惊惧，声音依旧平稳，“我对你的传承没有兴趣。只是碰巧看到。”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震字场。”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几乎无法被捕捉的一弹指。

“你用得很生涩，”青年继续说道，语气近乎学术探讨，“压缩过度，经脉负荷很大。最后那一下‘凝’而不‘发’，只破炁核，不伤肉身，控制得倒有几分巧思。是有人教，还是自己琢磨的？”

林沫答不出来。她像被钉在原地，浑身冰凉。在这个人面前，她刚才那点取巧的、险胜的手段，似乎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你的‘影步’也很有意思，”青年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似曾相识，但更飘忽，借的不是风，是……光？”他用的词是“影步”，而非“流影幻踪”。

林沫死死抿着唇，手指扣进岩石粗糙的缝隙。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试图隐藏的一切。

银发青年终于将目光从她手上移开，重新对上她的眼睛。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但林沫却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形的压力，比沈蝶的云缠劲更令人窒息。

“罗天大醮里，像沈蝶那样的对手很多，”他缓缓说道，“但能看穿你刚才那一指奥妙，并做出应对的，也不会少。你藏不住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并非逼近，只是更靠近溪水。午后的阳光穿过林叶，在他月白色的道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们现在，”青年望向赛场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预言的意味，“大概已经开始叫你了。”

“叫你‘沫影’。”

林沫猛地一颤。

“影，是你的步法，神出鬼没，如影随形。”青年解释，语气依旧平淡，“沫……是那一点星芒，刹那芳华，转瞬即逝。倒也贴切。”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林沫：“名字传开了，盯着你的人就多了。徐四让你来的目的，或许快达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溪涧向上游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几个呼吸间，那月白色的身影就融入了葱郁的林影深处，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潺潺水声依旧。

林沫僵在原地，许久，才慢慢松开抠着岩石的手指，掌心一片湿冷。

沫影。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进了她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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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那银发青年所言，当林沫不得不硬着头皮，在下午晚些时候重新靠近人群聚集的区域时，变化已经发生了。

预选赛还在继续，各场地呼喝声、炁劲碰撞声不绝于耳。但偶尔，会有目光从激烈的比赛中短暂抽离，带着探寻，扫过她所在的方向。那些目光不再是单纯对一个陌生女孩的好奇，而是混杂了更多东西：审视、忌惮、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甚至听到了议论的片段，飘散在嘈杂的背景音里：

“……就是‘沫影’？看着不像啊……”

“震字场两场都赢得邪乎，沈蝶的云缠劲说破就破了……”

“指法没看清，身法倒是鬼魅……”

“华北这次……出了个怪胎。”

“沫影”。这个绰号果然已经传开了，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速度。

她去临时设立的休息处领取下一轮的对阵牌时，负责发放的小道士多看了她两眼，递过木牌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林师姐，下一场在‘艮’字场，申时三刻。”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恭敬，以及更多的好奇。

连龙虎山的人都知道她了。

徐四不知从哪里晃了出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牌。“艮字场，”他咂咂嘴，“离中心看台更近，老家伙们看得更清楚。”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刚才……”林沫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在后山，有个人……”

“嗯？”徐四挑眉。

林沫描述了一下那个银发青年的样貌和对话。

徐四听完，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指尖慢慢转动。“月白袍，银灰色头发……可能是‘观星庐’的人。”他顿了顿，“那帮家伙，鼻子比狗都灵，尤其对天上的东西。”

观星庐？林沫没听过。

“不用管他。”徐四把烟塞回嘴里，“他既然没动手，就是暂时不想管闲事。你现在的麻烦，”他指了指越来越密集的人流，“是这些。”

正说着，旁边走过几个其他大区的年轻选手。他们本来在低声交谈，看到林沫和徐四，话语声停了停，目光在林沫身上停留了几秒，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那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重。

“看，”徐四嗤笑一声，“你现在是‘需要留意’的对手了。下一场，估计没人会再试探，也没人会轻视。要么直接下重手，要么……就是沈蝶那种，一开始就拿出压箱底功夫，逼你亮底牌。”

林沫攥紧了手里的木牌，木头的棱角硌着掌心。

一战成名。

或者说，一“影”成名。

她得到了徐四想要的“关注”，将自己推到了灯光之下。但这灯光炙热、刺眼，让她无所遁形，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无数眼睛放大、解读。

“沫影”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贴在了她身上。它代表着神秘、诡异、一击制敌的危险性，也代表着——更大的靶子。

远处的赛场上，又传来一阵欢呼，不知是哪位热门选手轻松晋级。

林沫站在喧嚣的边缘，感觉自己和这沸腾的盛会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名为“沫影”的玻璃。

透明，冰冷，坚硬。

她被困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