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沫的名字,或者说,“沫影”这个代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预想中更快地扩散到了罗天大醮的各个角落。只是这涟漪之下,暗流的方向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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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府,后院某间僻静的客堂。
淡淡的茶香氤氲。主位上的老天师张之维捧着茶杯,眼皮半耷拉着,似乎对杯中舒展的茶叶更感兴趣。下手坐着几位龙虎山的高功道长,气氛有些沉凝。
“震字场,林沫。”一位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道长缓缓开口,指尖在茶几上轻轻一点,炁息微动,凝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影,依稀重现了林沫弹指破开沈蝶云缠劲的那一幕——当然,只有炁息溃散的轮廓,没有星芒细节。“身法诡谲,指力……更是奇诡。直接击散内炁核心,非伤肉身,这份控制力和穿透性,绝非寻常路数。”
“查过了,登记是华北区的临时工,徐四带来的。”另一位面色红润的道长接口,眉头微锁,“徐四那小子,一贯不按常理出牌。但这女孩的根脚,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她用的,不像现今任何已知流派的功法。”
“星辰之力。”第三个声音响起,有些苍老,来自角落阴影里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道。他依旧没睁眼,只是慢悠悠道:“虽然极淡,改动也大,但那股子‘冷’和‘寂’的味道,老道年轻时在关外,恍惚感应到过一次。只是那一次……”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张之维吹了吹茶水,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堂内安静下来。
“孩子不错。”老天师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徐四带来的人,自然有他的道理。至于功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罗天大醮,本就是让各家各派的年轻人亮亮本事。只要不违大节,不伤天和,是什么路数,没那么要紧。”
话虽如此,几位高功道长交换了一下眼神。老天师说得轻巧,但一个掌握着未知古老传承、出手方式如此特殊的年轻人出现在龙虎山,本身就是变数。尤其是,她还是那个麻烦缠身的华北区的人。
“继续看着吧。”张之维摆了摆手,重新端起了茶杯,语气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调子,“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多遛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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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属于公司(哪都通)的临时休息区内。
穿着哪都通制服的工作人员进出忙碌,几块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着不同场地的战况和选手数据。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年轻技术员,正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取着震字场的监控录像,尤其是林沫的两场比赛画面。
“分析出来了,”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目标‘沫影’,第一场,规避动作轨迹预测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疑似拥有极高动态预判或感知能力。第二场,能量爆发形式异常,峰值读数短暂跃升后急速衰减,攻击呈现高度凝聚态,对特定类型‘炁’结构有极强瓦解效应……现有数据库无匹配功法模型。”
他旁边站着个身材高大、脸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是这次公司观摩团的负责人之一。他盯着屏幕上反复慢放、却依旧模糊的那一点银光轨迹,沉声道:“徐四怎么说?”
旁边一个联络员立刻回答:“徐四先生表示,该临时工能力特殊,适合处理特定类型灵异事件,本次参与罗天大醮旨在‘增长见识’,配合公司并无异常动向报告。”
“增长见识?”中年男人冷哼一声,“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两战‘瞬秒’对手增长见识?徐四还是那么会打马虎眼。”他沉吟片刻,“记录在案,标注‘高危未知传承持有者’,潜在风险待评估。通知我们在赛场的人,重点关注,但不要主动接触,尤其不要干扰比赛进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想办法弄清楚,她那指法,到底和传说中的‘星辰’之力有没有关联。还有,查查徐四最近半年在华北区的行动报告,有没有异常资源调动或隐秘接触。”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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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驻地所在的院落,气氛则要外露得多。
王并靠在一张太师椅上,听着手下人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沫影?哼,花里胡哨。”听完描述,他嗤笑一声,“躲躲闪闪,最后靠一下偷袭得手,也就糊弄糊弄沈蝶那种没见识的。”
汇报的人迟疑了一下:“少爷,沈家的云缠劲并不好破,尤其那林沫破得太过……轻易。而且,她似乎完全不受赛场环境影响,心理素质恐怕……”
“心理素质?”王并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你是没看见她比赛完那副样子,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跑得比谁都快。这种货色,也就是仗着点奇技淫巧,真遇到硬茬子,一吓就垮。”他摆了摆手,显然没把林沫放在眼里,“倒是她身上那点‘星力’的味儿……有点意思。虽然淡得快闻不出来了,但总归是稀罕东西。太爷爷说不定会感兴趣。”
他想了想,吩咐道:“让下面人留意着,看她接下来对上谁。要是遇到咱们的人……嗯,试试她那指头,到底有多硬。注意点分寸,别弄残了,留着或许有用。”
“是,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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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青懒洋洋地靠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似乎在打盹。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指尖偶尔划过的、极其微弱的奇门格局波动,显示他并非真的在休息。
他“看”到的,不是画面,而是通过奇门遁甲对赛场残留炁息的感应和推演。
“坎位偏移,兑宫有缺……果然,是直接作用于‘炁’的本源结构么?”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奋,“不是蛮力摧毁,更像是……找到了那团‘云炁’最脆弱、最关键的‘节点’,然后轻轻一‘点’。精准得可怕啊。”
他睁开眼,狐狸般的眸子里闪过思索。“星辰之力……观测,定位,然后‘定点清除’?有意思的思路。这女孩本身的气息弱得可怜,精神波动更是乱得一塌糊涂,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琉璃盏。可偏偏能用出这么……‘精密’的招式。”
“矛盾。”诸葛青得出结论,却又笑了笑,“不过,这世上矛盾的人和事,才最有意思,不是么?”
他望向艮字场的方向,那里下一轮的比赛即将开始。“下一场,你会怎么应对呢,‘沫影’小姐?当所有人都开始认真对待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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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沫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也无暇顾及。
她只是攥着那块冰冷的艮字场木牌,站在愈发拥挤的人群边缘,感觉“沫影”这两个字像是有形质的枷锁,套在她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每一个扫过的视线,都仿佛带着重量。
徐四不知又晃到哪里去了,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看着她独自面对这骤然汹涌的“成名”后的压力。
远处,艮字场的裁判正在高声催促选手入场。
林沫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吸进肺里,冰冷而沉重。
她拉低帽檐,迈开脚步,走向那片更明亮、更嘈杂、也注定聚焦了更多复杂目光的赛场。
暗流已起,漩涡正在形成。
而她,正一步步走向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