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蝶动了。
那动作不像是攻击,更像是云霭舒展。她身形看似舒缓地前趋,双掌一上一下徐徐推出,掌心氤氲着水汽般的淡蓝色炁晕。随着这看似绵软的动作,场中那股粘滞的压力骤然实质化——空气仿佛变成了胶水,每一寸都缠绕着柔韧的阻力,从四面八方裹向林沫。
流云手·云缠劲。
没有破风声,没有凌厉气势,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而坚定的束缚感。看台上识货的人已经微微前倾了身体。这种功夫最克制的就是依仗速度与灵巧的对手,一旦被“云气”沾上,就像飞虫落入蛛网,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林沫立刻感觉到自己如同陷入深海。流影幻踪所需的轻灵借力感消失了,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像在推开厚重的棉絮。沈蝶的炁息无孔不入,缠上她的手腕、脚踝,甚至试图渗透护体的星力,带来一种湿冷沉重的拖拽感。
沈蝶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没有逼近。她只是稳稳地立在林沫身前五步之处,双手维持着推送的姿势,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操控着那片越来越浓的“云缠”炁场。她在等,等林沫被彻底困住,等那灵动的身法变成徒劳的挣扎,或者,等林沫像上一场那样,被逼出那惊鸿一瞥的指力。
她的战术清晰而高效:以柔克“快”,以静制动。
林沫的呼吸开始滞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湿冷的棉絮堵在喉咙。她能感到星力在经脉中的流转也变得晦涩起来,沈蝶的“云气”正在试图渗透、阻滞。宽大的外套下摆,已被无形的炁息缠绕,变得沉重。
看台上的低语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更多的笃定。
“沈家这丫头,功夫扎实,这下那女孩没处跑了。”
“云缠劲最耗耐心,也最磨人,看她能撑多久。”
徐四在场地边缘换了个站姿,烟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他眯着眼,看着场中那个几乎要被淡蓝色炁晕吞没的瘦小身影。
林沫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看到,她的眼睛闭上了。
视觉关闭,听觉过滤掉无用的杂音,皮肤对气流的感知被“云缠劲”干扰得一团糟……她将几乎所有的感知都收了回来,沉入体内。
黑暗中,她“看”向自己的右手。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内在的“视线”。她看到那些盘踞在手臂经脉中,试图阻滞星力流转的、属于沈蝶的淡蓝色“异炁”。它们像狡猾的水蛭,吸附着,渗透着。
也看到了自己经脉中,那冰银色星力的流动。此刻的流动确实变得缓慢、凝涩,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溪流。
不能这样。
星力不能被这样“缠”住。
她的“快”,她的“锐”,其根基本就不在于磅礴浩大,而在于极致的凝聚与刹那的爆发。此刻,这粘滞的炁场,正在从根本上瓦解她的优势。
必须……刺穿。
不是闪避,不是周旋,是像一根烧红的针穿透油脂那样,刺穿这层柔韧的束缚。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她经脉中那些缓慢流动的冰银色星力,骤然向内坍缩。
不是涌动,不是奔流,是坍缩。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力量,都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向着右手食中二指的指尖疯狂凝聚、压缩!经脉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过于凝练的力量撕裂。
外界,沈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感觉到自己布下的“云缠劲”中,那个几乎要被完全裹住的“点”,内部压力突然急剧升高。不是挣扎,不是对抗,而是某种极致的、向内收束的“凝滞”,紧接着,是一种让她眉心骤然刺痛的……“锐”感。
不对劲。
沈蝶几乎是遵循本能,一直沉稳控制的双手猛然向中间一合!淡蓝色炁晕瞬间浓郁了数倍,如同实质的潮水,狠狠向内挤压!她要在这异变发生前,彻底锁死对方!
就在她合掌发力的同一毫秒——
林沫抬起了头,睁开了眼。
帽檐下,那双杏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慌,没有战意,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冷澈。她看向沈蝶,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落在其身后某个虚空之处。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滞,因为沈蝶的云缠劲还在疯狂缠绕着她的手臂。
但她的指尖,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猛然炸开的星芒,而是一点极其微小、极其凝练的银光。它只有米粒大小,贴在食指指尖,幽幽闪烁,光芒并不耀眼,反而给人一种吞噬周围光线的错觉。它所处的指尖周围,空气诡异地扭曲、塌陷,连沈蝶那浓稠的淡蓝色炁息,都在触碰它的瞬间无声消融,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那一点银光“吃”掉了。
沈蝶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是什么?!
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林沫屈指,然后,对着身前那厚重如墙的淡蓝色炁晕,轻轻一弹。
没有声音。
只有那点米粒大小的银光,脱手飞出。
它飞得很慢,慢到轨迹清晰可见,慢到不像是一种攻击。
但在它飞出的瞬间,沈蝶浑身汗毛倒竖!她布下的、引以为傲的“云缠劲”,那柔韧绵密、足以困住绝大多数同级对手的炁场,在那点银光面前,如同热刀切入黄油。银光所过之处,淡蓝色炁息不是溃散,而是直接“消失”了,留下一道笔直的、真空般的轨迹。
轨迹的尽头,是沈蝶的胸膛。
沈蝶想躲。她丰富的战斗经验让她在银光飞出的刹那就做出了闪避的动作,流云步已然发动。
但她赫然发现,自己周身的“云气”在银光临近时,竟反过来产生了一丝迟滞!仿佛那点银光带着某种绝对的“锋锐”领域,将触及的一切“柔韧”、“迟滞”的属性都强行破除、排斥!
就是这一丝由她自己功法造成的、微乎其微的迟滞,决定了结局。
银光触及了她的练功服,在心脏偏上半寸的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沈蝶只感觉胸口微微一凉,像被冰针轻轻刺了一下。
随即,她周身奔腾流转的炁息,就像被掐住了源头的水流,骤然停滞、紊乱!那股支撑着流云手运行的、精纯的“云炁”,如同雪崩般从胸口那一点开始瓦解、溃散!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直到被场地边缘的围栏挡住,才勉强稳住身形。她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指缝间没有任何血迹渗出,但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看向林沫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是外伤。
是内炁被瞬间击散、打乱了核心运转!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冲入场内,拦在两人之间,警惕地看了一眼林沫,随即高声宣布:“胜负已分!胜者,林沫!”
场中一片死寂。
看台上的议论声夏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垂着头的女孩,又看看倚着围栏、明显已失去战斗能力的沈蝶。
太快了。
从沈蝶合掌发力,到林沫弹指,银光飞出,沈蝶溃退,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两秒。
许多人甚至没看清那道银光是什么,只看到沈蝶气势汹汹的云缠劲突然消散,然后人就败了。
“刚才……那是什么?”
“没看清……好像是一点光?”
“沈蝶的云缠劲……就这么破了?”
“她做了什么?”
徐四慢慢直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看着林沫收回手,指尖那点令人心悸的银光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沈蝶惨白的脸和溃散的炁息,证明着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近乎诡异的碾压。
“呵……”徐四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这下,可真藏不住了。”
林沫站在原地,听着裁判的宣布,听着看台上轰然炸开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和困惑的议论声。那些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混入了震惊、忌惮,以及更浓烈的好奇。
她指尖残留着星力过度压缩后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麻木,经脉还隐隐作痛。
她看了一眼被同门搀扶下去、依旧魂不守舍的沈蝶,对方溃散前那双惊骇的眼睛还在她脑中回放。
然后,她再次低下头,拉紧帽子,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转身,用比上一次更快的速度,几乎是撞开了围栏的出口,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场地后方更深的树影里。
将沸腾的震惊与无数的疑问,再次甩在了身后。
震字场的第二战,结束得比第一战更突兀,更令人费解。
瞬秒。
真正的,一击决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