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的轻视与挑衅

震字场地东侧的老松树下，林沫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试图把过快的心跳压回胸腔。方才逃离场地时带起的风似乎还缠在脚边，混合着泥土、汗水和无数陌生炁息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看台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闷闷的。她能感觉到，有不少视线依然黏在自己背上，带着探究，也带着新一轮的评估。

“躲这儿就清净了？”

徐四的声音从斜后方响起，他没走近，只是倚在另一棵树的阴影里，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林沫没回头，只是把帽檐又拉低了些。

“刚才那指头，”徐四吐出一口烟，语气听不出褒贬，“劲儿收得还行。就是前头躲那两下，太给人留念想了。”

她懂他的意思。流影幻踪太扎眼，那份举重若轻的飘忽，比硬碰硬更容易引人深究。

“下一场，”徐四慢悠悠地说，“换个打法。越快躺下，看的人越少。”

他这话说得平淡，林沫却听懂了里面的意思。罗天大醮不是擂台表演，拖得越久，暴露越多，对她这种恨不得隐形的人来说越是煎熬。

下一场的安排很快就来了。一个小道士穿行在各处休息区，扬声通知着对阵名单。林沫的名字再次被叫到，依然是震字场，只是对手换了。

当她重新踏进场内时，看台上的嘈杂有了微妙的变化。低语声汇集起来，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不少原本没留意这个角落的人，也因为上一场那戏剧性的“不战而胜”而投来了目光。

她的新对手已经站在了场中。

是个女人。

看起来比林沫年长几岁，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练功服，长发在脑后束成紧绷的马尾，一丝不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林沫走近，目光像尺子一样，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没有之前那男人的轻蔑和挑衅，却有一种更冷的、公事公办的审视。

裁判照例宣布：“震字场，第二组——林沫，对，沈蝶。”

名叫沈蝶的女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得像落地的冰珠子：

“你身法很快。”

这是陈述，不是夸赞。

“上一场，你只躲，最后那一下，”沈蝶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很快，也很险。但你看起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林沫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移到她死死抿住的、血色不足的嘴唇上。

“……很不稳。”

沈蝶向前走了两步，脚步悄无声息。她与林沫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那股隐隐的、收敛的炁息，已经像清晨的寒雾般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湿润的、柔韧的质感。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沈蝶说，语气依旧平淡，“也不喜欢意外。所以，我们简单点。”

她双手缓缓提起至胸前，十指自然弯曲，并非握拳，更像虚握着两团无形的气。随着她的动作，周围地面上的细微尘土开始以她双脚为中心，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旋动。

“我的‘流云手’，擅缠，擅耗。”沈蝶说话间，周身那股湿润的炁息愈发明显，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几分，“碰上你的快，正好。”

她抬起眼，看向林沫：“我会在一开始就锁死你移动的空间。你没有机会用那身法周旋。要么，你拿出比上一指更实在的东西，破开我的‘云缠劲’；要么……”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要么速败，要么，就得露出更多底牌。

这与徐四说的“越快躺下越好”看似背道而驰，却指向同一个结果——逼出林沫的真东西。

看台上安静了不少。沈蝶的做派和之前的对手截然不同，冷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这让比赛尚未开始，就多了一层紧绷的、技术层面的较量意味。

林沫能感觉到那股逐渐合拢的、粘滞的炁场。沈蝶没有说谎，她的“势”正在张开，像一张无形的水网，缓缓笼罩下来。在这种炁场里，流影幻踪那种借力轻灵、瞬息变向的步法，效果势必大打折扣。

沈蝶在等她动，或者，在等她露出破绽。

阳光从围栏的缝隙切进来，落在场地中央，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那些尘粒在沈蝶的炁息影响下，飘动的轨迹都变得迟滞起来。

林沫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

这一次，没有退路，也没有取巧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吸入肺里，都仿佛带着沈蝶炁息的重量。然后，她轻轻抬起了右手。

指尖之上，并无星芒亮起。

只是那手指的线条，似乎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稳定，仿佛剥离了所有不必要的颤动，凝成了玉雕般的冷硬。

沈蝶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看得出，对方那看似简单的起手式里，有一种极度专注的、引而不发的“锐”。不是张扬的杀气，而是某种更深沉、更透彻的东西。

“很好。”沈蝶低声说，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动了。

没有暴起突袭，她的身影如云般滑向前方，双掌翻飞间，那粘滞的炁场骤然收紧！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有无形的绳索从四面八方朝林沫捆缚而去！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