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是个魁梧的男人,站在场中像半截铁塔。
他抱臂看着林沫走近,从她微颤的指尖看到紧抿的唇,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却足够让半个场地听见。
“徐四,”他朝场地外扬了扬下巴,话却是对林沫说的,“你们华北是没人了,还是瞧不起这罗天大醮?”
林沫没应声。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刮过自己全身,像在掂量一件不怎么样的货色。
裁判宣布名号时,男人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林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要从记忆里翻出点什么,最后却只耸了耸肩,“没听过。”
看台上有零星的笑声。
男人这才正眼看向林沫。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印子。“喂,”他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场中的两人能听清,“你现在自己下去,省得等会儿难看。”
林沫的指尖掐进掌心。
“看你这样,”男人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连炁都稳不住吧?他们让你上来走个过场?”他顿了顿,忽然咧开嘴,“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用处’?”
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林沫猛地抬起头。
帽檐下的视线撞上对方毫不掩饰的打量——那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又慢悠悠爬上来,最后停在她眼睛上。不是敌意,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更让人发毛的、玩味的审视。
“听说你昨天在山上迷路了,”男人忽然说,“撞见不少东西吧?”
林沫的呼吸一滞。
“别紧张,”他笑了,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我就是好奇……徐四把你这种小兔子拎到龙虎山,到底图什么?”
裁判在此时吹响了哨子。
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他后退半步,拉开一个极其松弛的起手式——甚至没有运转炁息,只是随意地站着,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来,”他朝林沫勾了勾手指,“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那语气,和招呼一条狗没什么两样。
看台上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摇头,有人皱眉,也有人兴致勃勃地往前探身。在龙虎山的场子上,这种赤裸裸的轻视并不多见——除非双方实力悬殊到连场面都不必做。
林沫站着没动。
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滑。她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也能听见风掠过看台棚顶的呜咽。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那个人站在三步之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所谓”的气息。
他不是在挑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够格。
这种认知比任何狠话都更具穿透力。林沫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起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凉的、尖锐的东西,顺着星力流经的轨迹往上爬,刺得她指尖发麻。
男人等了几秒,见她不动,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行,”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其响亮,仿佛在说“这可是你自找的”。
然后他动了。
没有起势,没有蓄力,就像随手挥开一只苍蝇——他右臂随意地一抡,手掌张开,朝着林沫的帽子掀过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但就在那一瞬间,林沫看见了。
他摊开的手掌心里,有一层极淡的、土黄色的炁膜。很薄,几乎看不见,却密实地裹住了整只手掌。那不是攻击的炁,而是……某种隔绝、或者说“包裹”用的东西。
他想做什么?
电光石火间,林沫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昨天下午,后山小径,树枝上那片不自然的、被“抹”掉的苔藓。
手法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窜起的刹那,男人的手已经掀到了她帽檐前。
风声。
汗味。
还有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手前的淡漠。
林沫闭上了眼。
然后,她在自己一片漆黑的视野里,“看”见了一道轨迹——由无数细碎光点连成的、属于那只手的轨迹。它前进的路线,变动的角度,甚至最后将要停驻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那里。
像星图。
像命轨。
像早已写定的答案。
于是她动了。
没有用流影幻踪,没有运转碎星指。她只是顺着那道轨迹给予的“空隙”,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那样,向左后方轻轻旋了半步。
同时,右手抬起——不是攻击,只是指尖似有若无地、在那只袭来的手腕内侧拂了一下。
轻得如同叹息。
男人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收手,后跃,落地时死死盯住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痕迹,连一点异样的触感都没有。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
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极冷、极尖锐的东西,顺着经脉往里钻了一寸。
就一寸。
然后消失了。
像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男人出手,女孩躲开,然后男人就像被烫到一样跳了回去。
“你……”男人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林沫终于抬起头。
帽檐下,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战意,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明。她看着对方,慢慢松开了一直紧攥的左手。
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着血丝。
“我不下去。”她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开了,“你要打,就认真打。”
男人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一样了。他周身松弛的气息一点点收拢,那只垂下的手缓缓握成拳,土黄色的炁开始从脚底往上爬,像苏醒的蟒蛇缠绕上四肢。
“好,”他点点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我认真打。”
裁判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高喊:“比赛继续——!”
但场中的两人都没动。
风卷过场地,扬起细碎的尘土。
林沫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身上逐渐凝聚的、厚重的土石之炁,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