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到第三遍时，贺峻霖的指尖还是被玻璃碴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扫帚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像落在灰里的火星。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直到伤口开始发疼，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把扫帚扔在墙角。

店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碎玻璃被扫进垃圾桶，摔烂的曲奇罐被打包好，冰柜被扶正，只是表面还留着丑陋的凹痕。最显眼的是柜台后面的墙，被铁棍砸出个窟窿，露出里面的砖块，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贺峻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纸箱上，里面是糖罐的碎片，被他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软布擦得干干净净，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他蹲下来，从里面拈出块带着樱花纹路的碎片——是丁程鑫送的那个糖罐，罐身原本刻着细密的樱花，现在只剩下这一小片，边缘锋利得能割伤皮肤。

“都怪我。”他对着碎片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是我锁好后门就好了，要是我早点发现不对劲就好了，要是……”

要是他没留在这个店里就好了。

王姐把店交给他的时候，眼里的信任像颗沉甸甸的糖，甜得他不敢辜负。可现在，他把一切都搞砸了。那些被砸烂的货架，被撕毁的账本，被踩碎的糖罐，都在无声地指责他的无能。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用碘伏处理过，张真源早上送来的医药箱就放在柜台上，棉签和纱布散落着，像群被遗弃的白色小虫。他没敢用里面的绷带，只是随便缠了块干净的布，血还是渗了出来，在布料上洇出朵难看的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贺峻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碎片掉在地上。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脏猛地一缩——是王姐。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像在面对一场审判。他甚至能想象出王姐的声音，或许是失望，或许是责备，或许只是一声无奈的叹息，无论哪一种，都足以把他最后一点底气碾碎。

“喂？”他终于按下接听键，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贺？你没事吧？”王姐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透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我刚从新闻上看到巷口出事了，店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受伤？”

贺峻霖的喉咙忽然像被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句哽咽：“王姐，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王姐的声音软了下来，像在揉他的头发，“店砸了可以修，东西坏了可以买，你没事就好。我听警察说那些人是故意找事，跟你没关系，别往心里去。”

“可是……”贺峻霖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你留下的账本，还有那个糖罐……都碎了。”

“账本碎了就重记，糖罐碎了就再买一个。”王姐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释然，“我本来就想换个大点的罐子，能装下更多糖。倒是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我听小丁说你被玻璃划到了。”

贺峻霖愣住了：“丁程鑫……给你打电话了？”

“嗯，早上打的，急得话都说不利索。”王姐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他说你不让他们靠近，小贺啊，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他们心里是在乎你的，不然也不会天没亮就守在巷口。”

贺峻霖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巷口的石阶上，六个身影正蹲在那里，丁程鑫在打电话，大概是在联系维修工人；宋亚轩在捡地上的玻璃碴，动作小心翼翼的；刘耀文蹲在地上，对着滑板发呆，板面上的小狐狸沾了灰，显得蔫蔫的；张真源在往保温桶里倒什么，大概是新煮的粥；马嘉祺在翻笔记本，可能在记需要重新采购的东西；严浩翔靠在墙上，望着甜品店的方向，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他们没走。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守在那里，像六棵沉默的树，把这片狼藉的巷口，围出个小小的安全区。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王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过来人特有的温和，“你们几个啊，就像被线缠在一起的糖，看着乱糟糟的，其实分都分不开。前阵子你闹别扭搬走，小丁他们天天来我这儿打听你的消息，宋亚轩还偷偷把你的照片洗了贴在我这儿，说‘让王姐替我们看着他’。”

贺峻霖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想起那些天在旅馆的夜晚，总觉得窗外有熟悉的脚步声；想起收到的那些未接来电，像一颗颗攒起来的糖，甜得他不敢碰；想起宋亚轩相机里的照片，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偷偷珍藏回忆。

“他们昨天还跟我视频，说要给你个惊喜，把店重新布置一下，等我回去就给你过生日。”王姐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出了这事……小贺，别生他们的气了，也别生自己的气。谁都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有人愿意陪你一起改。”

贺峻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沿，那里的漆被抠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木头，像颗少了块的糖。他看着巷口的六个人，丁程鑫打完电话，正往店里望，目光和他对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涌上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明天就回去。”王姐忽然说，“票已经买好了，你别担心，我带了女儿一起，她还说要跟你学做曲奇呢。”

“你不用回来的……”贺峻霖的声音发颤，“这里还没收拾好，而且……”

“而且什么？”王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我的店，我的人，我不回来看看怎么放心？再说了，我还等着喝你煮的红豆汤呢，上次你说要给我放双倍红豆的。”

贺峻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想起王姐总说“哭吧，哭完了就不疼了”，想起她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他围，说“男孩子也可以怕冷”，想起她偷偷往他口袋里塞糖，说“生活太苦，得自己加点甜”。

原来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是这么烫，烫得他想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又怕辜负了这份暖。

“王姐……”他哽咽着，“我真的……很没用。”

“谁说的？”王姐的声音忽然软得像棉花糖，“在我眼里，你是最厉害的小孩，能一个人把店守这么久，能记住每个人爱吃的糖，能把碎掉的糖罐一片一片捡起来。这就够了，真的。”

挂了电话，贺峻霖还愣在窗边。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哭红的眼睛，像颗被泡软的糖。巷口的六个人还在那里，刘耀文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宋亚轩笑了起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慢慢走到柜台前，打开张真源留下的医药箱，拿出绷带，笨拙地给自己包扎胳膊。伤口还是疼，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自责，好像被王姐的话吹散了点，露出点微弱的光。

他从纸箱里拿出那块带着樱花纹路的玻璃碎片，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被踹坏的门。

巷口的六个人同时看了过来，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又停住，像群怕被赶走的小动物。

贺峻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句很低的话：“进来吧，帮我把柜台挪一下。”

丁程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颗被点亮的糖。他拉了拉身边的人，六个人快步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进店里时，刘耀文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玻璃碴，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敢吭声，只是飞快地把碎片踢到一边。宋亚轩举着相机，想拍照，又觉得不合适，最终把相机收了起来，蹲下去帮贺峻霖捡散落在地上的糖纸。

张真源把保温桶打开，里面的粥还温着，他舀了一勺递过来：“先喝点垫垫，我放了山药，养胃。”

贺峻霖没接，却也没躲开。马嘉祺从包里拿出个新的玻璃罐，比原来的那个大，罐身印着七只小狐狸，挤在一起，像他们七个。

“买大了点，”马嘉祺把罐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很轻，“王姐说……要装更多糖。”

严浩翔从口袋里摸出颗奶糖，放在新罐子里：“先放一颗，算我的。”

丁程鑫走到贺峻霖身边，没说话，只是帮他把歪了的绷带系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新的玻璃罐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贺峻霖看着罐子里的那颗奶糖，忽然觉得，或许碎掉的糖罐并不可惜，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把新的罐子装满。

只是心里那道因为自责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颗没化完的柠檬糖，酸得他眼眶发烫。他知道王姐的话是对的，可那句“对不起”，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堵在喉咙里，成了根拔不掉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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