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宇文靖疲惫的沉入睡眠之后不久,一直毫无动静、依偎在他怀里的身躯,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滴剔透的泪珠,从那紧闭了数月的眼角悄然滑落,如同晨曦中坠落的露珠,缓缓没入鬓角散落的墨发之中。
紧接着,那浓密如蝶翼般的睫毛,开始轻轻颤动,仿佛挣扎着要挣脱某种沉重的束缚。一下,又一下。最终,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细缝,露出了其下朦胧而迷茫的眸光。
长时间的昏睡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眼前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翳膜。他花了许久时间,才勉强适应了室内昏暗跳动的烛光。感官逐渐回归,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身边紧贴着的温热体温,以及那近在咫尺、沉重且不安稳的呼吸。
他微微侧过头,宇文靖憔悴不堪的睡颜,便毫无防备地映入了了他的眼帘。
那张曾经英挺逼人、充满帝王威严的面容,此刻苍白而消瘦,双颊微微凹陷,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即使在睡梦中,那紧蹙的眉头也未曾舒展,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深入骨髓的痛苦。
萧静昀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这张脸上,静静地望着这个……灭他满门又予他生机、利用他又倾尽所有爱他、将他推入绝望深渊又苦苦拉着他不肯放手……的帝王。
空洞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了复杂而汹涌的波澜。痛苦、怨恨、悲伤、茫然……最后,都化作了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昏睡中的那些模糊感知,此刻变得清晰起来——耳边时常响起的低哑絮语,那一声声饱含悔恨与深情的呼唤;那小心翼翼渡入口中、苦涩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着的药汁;那始终紧紧包裹着他、试图驱散他身上寒意的温暖怀抱……
他应该恨他的,恨他的冷酷权衡,恨他的隐瞒欺骗。可是……十年深情……无法割舍……他依然爱他。
怨恨与爱恋,如同两条最毒的藤蔓,将他的心脏死死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就在意识快要涣散时,他听到了宇文靖透着浓浓死寂与绝望的低语……
他才发现,原来……他也爱的那么深,身为帝王,竟然萌生了随他一起赴死的念头;原来……自己竟将他逼至了如此境地;原来,在残酷的现实,将他们两人都折磨得遍体鳞伤。
无比的心疼迫得他不得不睁开眼,他终究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悲伤难过,舍不得他憔悴消瘦,舍不得他痛苦绝望……舍不得这人因他而痛,舍不得这人因他而疯。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身旁的人似乎被梦魇惊扰,不安地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将他又搂紧了几分,一声梦呓带着哽咽从他唇间逸出:
“静昀……别走……你等等朕……别丢下朕……”声音无助而破碎,与平日里那个威严深沉的帝王判若两人。
这声梦呓,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垮了萧静昀心中那堵冰封的高墙。泪,再次无声的滚落。
也许是梦中惶惑,宇文靖的呼吸忽然一滞,猛地惊醒,倏然睁眼,然后他的目光就对上了那双正静静地看着他,热泪盈眶的眼,他忽然就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瞪大了眼睛,一眨都不敢不眨,仿佛害怕眼前只是一触即碎的幻梦。
是梦吗?
他的眼眶迅速泛红,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颤抖的抬手却不敢碰触,仿佛担心击碎这场美梦,再次陷入绝望……
见他如此,萧静昀心疼难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抬起手抚上了宇文靖的脸庞。微弱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宇文靖的耳畔,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与干涩,轻的只剩气音:
“陛下说的……那些话……臣……都听见了……”
冰凉的触感使宇文靖一阵激灵瞬间清醒,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宇文靖死寂的心湖中激起滔天巨浪!
不是梦!
"静……昀……"宇文靖声音发着抖,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脸颊,仿佛怕眼前人是幻影,"真...真的醒了吗?朕……不是在做梦……"
萧静昀极轻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虚弱的弧度。
无法言喻的狂喜让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静昀……静昀……”
他想将人狠狠抱进怀里,揉进骨血,可又怕碰坏了眼前脆弱的人,只敢轻轻的拢着他,将脸深深埋进萧静昀的颈窝,一遍遍的喊着他的名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哭得像个孩子。
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恐惧与绝望,以及此刻铺天盖地的庆幸与喜悦。
萧静昀任由他抱着,安静的感受着颈间滚烫的湿意和那具坚实身躯的剧烈颤抖。用那一点点微弱的力气,轻轻地回抱住他,无声的安抚着皇帝崩溃的情绪。
“陛下……”良久,萧静昀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臣梦见……小时候……"
宇文靖心尖一颤:"嗯。"
"臣躲在枯井里……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萧静昀声音空洞而哀伤,"母亲的血……滴在雪地上……像红梅……"
宇文靖将他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断那些可怕的回忆:"别想了……静昀,别想了……"
"臣知道……陛下的无奈……"萧静昀轻声道,"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恨……会怨……会怕……"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插入宇文靖心脏。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侧脸,"以后怕的时候,就来找朕。"宇文靖吻了吻他的眼角,"朕陪你。恨朕,怨朕,都没关系,朕都受着,只要你好好的。"
萧静昀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平稳。就在宇文靖以为他睡着了时,却突然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