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
细雨纷飞,如烟似雾,笼罩着京郊一处新修缮的墓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却也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哀伤。
萧静昀站在萧氏墓园前,望着满目青冢,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袍,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萧氏一族无人收尸,还是宇文靖暗中派人将尸骨安葬在此。如今萧家平反,墓碑得以重刻,可那些逝去的生命,终究是回不来了。
“冷吗?”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移到他头顶,隔绝了凄冷的雨丝。宇文靖走到他身侧,将一件厚实温暖的雪色狐裘仔细地披在他肩上,动作轻柔而带着不容拒绝的呵护。
萧静昀恍若未闻,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清明雨寒,砭人肌骨,他如今的身子骨根本受不住这般湿冷,只是此刻心中悲恸,早已顾不上其他。
"朕让他们都退下了。"宇文靖轻声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他深知萧静昀此刻需要的不是排场与喧嚣,而是一份无人打扰的、与亲人独处的宁静,以及一个可以尽情宣泄悲伤的空间。
萧静昀微微侧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陛下……”他确实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失态崩溃的样子,宇文靖总是能细致地体察他的心思。
宇文靖浅笑着摇了摇头,一手执伞一手搂着他向墓园深处走去。
当萧静昀站立在主墓碑前时,那些被强行压抑了整整十年的悲痛、委屈、思念与绝望,如同终于找到了决口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
墓碑上"忠勇公萧远山夫妇之墓"几个字刺得他双眼生疼,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青石板上。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坚硬的石碑,仿佛想要透过这冰冷的石头,再次触碰至亲的容颜。喉间挤出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昀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肆无忌惮地砸落在坟前的青石板上。萧静昀的额头无力地抵在冰冷的石碑上,单薄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无法抑制地逸出唇瓣,低哑而绝望,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
十年隐忍,十年孤苦,十年挣扎,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宇文靖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手中的油纸伞始终稳稳地遮在萧静昀头顶,为他隔绝了凄风冷雨,而自己的龙袍肩背却早已被雨水浸透了大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颤抖不止的、脆弱不堪的背影,心中如同被巨石碾过,沉痛难当。他缓缓上前,一只手轻轻搭上萧静昀不住颤抖的肩,
然后,在萧静昀模糊的泪眼中,这位九五之尊,竟撩起龙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径直屈膝,与他并排,跪在了墓前!
“陛下!”萧静昀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
宇文靖却抬手阻止了他。他将雨伞交到萧静昀手中,自己则跪得笔直,目光沉痛而坚定地望向那块冰冷的墓碑,声音清晰而沉重,穿透淅沥的雨声:
“萧老将军,萧夫人……还有诸位萧氏英魂……朕,宇文靖,在此向你们请罪。”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沉痛,“当年……是朕无能,未能护住忠良,致使萧家蒙受不白之冤,惨遭灭门之祸……朕,愧对你们,更对不起静昀。”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真诚的悔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
“朕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过苍白,根本无法抵消萧家血泪之万一。朕亦无颜祈求二老原谅。”他顿了顿,转眸看向身旁泪眼朦胧、震惊地望着他的萧静昀,眼神变得无比深邃而郑重。
“朕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定会竭尽所能,护静昀周全,爱他,惜他,免他惊,免他苦,免他四下流离,免他无枝可依。他所受之苦楚,朕愿加倍承受;他所失之欢愉,朕愿倾尽天下弥补。”
“江山为聘,余生为祭,只求能伴他左右,赎朕万一之罪愆。望二老……泉下有知。”说完,他对着墓碑,深深地、郑重地叩首下去。
皇帝一跪,重于泰山。
萧静昀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身旁、浑身湿透、姿态卑微的帝王,听着他那番如同誓言般沉重而滚烫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所有的怨怼,仿佛都随着帝王这一跪,这一叩首,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无尽的酸楚与汹涌的爱意。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握住了宇文靖同样冰冷的手。
宇文靖抬起头,对上他通红的眼睛,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攥入掌心,用力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细雨依旧无声飘洒,笼罩着相携跪于墓前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悲伤,却也滋生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破土而出的微弱希望。旧坟新绿,春雨潇潇,洗刷着过往的血色与尘埃,也滋润着或许能够重新开始的新生。
然而,情绪的起伏和长时间的跪拜,令萧静昀本就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眼前事物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浑身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突然就软软地向一旁倒了下去。
“静昀!”宇文靖惊呼一声,立刻伸手将他稳稳接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那单薄的身体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你身子受不住寒……我们回去了,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担忧。
萧静昀只觉得眼皮沉重地如同灌了铅,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痛,靠在帝王怀里,微微的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宇文靖立刻打横将他抱起,大步朝着墓园外等候的御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