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们慌乱紧张的救治了一天一夜,才将萧静昀的状况堪堪稳住。再次恢复意识时,萧静昀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胸腔深处滞闷难舒的余痛和喉咙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窗外已是深夜,殿内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床畔,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憔悴。
是宇文靖。
他已然褪去了龙袍,只穿了一件常服,发丝微乱,眼下是两片浓重的青黑,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床上,见萧静昀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他晦暗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光亮。急忙俯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极致的轻柔:“醒了?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
萧静昀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反应,他茫然的睁着眼,眼神空茫一片,漂浮在空中找不到落点,眼前昏朦如同隔着重重尘翳,许久都无法聚焦。
宇文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难当。他拿起一旁温着的参汤,用银勺小心地舀起一点,递到萧静昀唇边。
萧静昀却微微偏开了头,无声的拒绝了帝王的殷切照顾。
宇文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他将汤碗放回案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碰声。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宇文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打破了这片死寂,将那残酷的真相一字一句,剖开在他面前:“当年萧氏一案,确实是朕下的旨。”
萧静昀的瞳孔骤然缩紧!尽管早已知道,但亲耳从宇文靖口中得到确认,那冲击依旧如同万箭穿心!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垂死的蝶翼,声音破碎不堪,试图为他寻找借口:“陛下……定是……被奸人蒙蔽……臣……明白……”
宇文靖又一次沉默下来,像是在挣扎,最终,他的声音再次想起,低沉而清晰,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而残忍地磨碎了萧静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其实朕一直知道,萧家是冤枉的。”
“!!!”
萧静昀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宇文靖!那空洞的眸子里瞬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骇然,以及……崩塌的绝望。
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萧家是冤枉的?!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
看着他震惊脆弱的神情,宇文靖的心如同被凌迟般剧痛,但事已至此,不该再有丝毫隐瞒。他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指尖,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沉沉的无奈:
“当年先帝骤然崩逝,局势诡谲,皇叔宇文琰把持朝政多年,勾结军中败类,势力盘根错节,京城防务与部分边军兵权尽在其手。构陷萧家之事,便是他一手策划,意在铲除忠于帝王的肱骨,进一步掌控军权。朕当时虽已登基,但根基未稳,羽翼未丰……若不依他之意处置萧家……”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他就要发动兵变,届时……死的就不仅仅是萧家,整个京城都将陷入血海,皇权倾覆,国本动摇,后果不堪设想。朕……朕只能……牺牲萧家,换取时间,暗中布置,以求日后……将他连根拔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静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原来……不是被蒙蔽,而是……被牺牲?用他全族上下上百条人命,换取了所谓的政治布局和时间?原来他一直效忠,暗暗倾慕的君王,当年就这样将他的亲族家人无情舍弃?!
心口泛起剧痛,血腥之气再次涌上喉间,眼前重又浮现起那一夜冲天的火光和遍地的鲜血……那些惨死的亲人……原来他们的性命,在帝王权衡的棋局中,竟轻贱至此……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吞噬,他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睁着一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宇文靖,他想理解宇文靖的无奈,可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宇文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苦涩地开口,“恨朕吗?”声音沙哑不堪,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确信的期盼。
萧静昀看了他许久许久,仿佛用尽了这具残破身躯里最后一丝力气,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恨?”宇文靖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指尖颤抖地抚上他的脸颊,那冰凉冷意直透心底,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初那个雪夜,是朕……亲自救下的你,即使当时朕身边危机重重,自身难保,也想尽力护你周全……不管你恨不恨朕,朕……从未后悔救下你。”
萧静昀再一次被震撼,原来……当年救他的人,是他,“那……那本账册……”
宇文靖沉默一瞬,低声道:“在朕这里……”
萧静昀闻言,只觉得心口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也彻底熄灭了,冻结了他浑身的血液。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是他逃亡之时中途遗落,苦苦寻找的证据,原来一直都在皇帝手中。
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他再也支撑不住,甚至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臣……好累……”
宇文靖心中一痛,急忙将他冰凉的身体更紧地搂入怀中,在他耳边急切地承诺:“朕知道……朕都知道。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萧家。朕会弥补!朕一定会替萧家平反昭雪!让天下人都知道萧家的清白!朕……”
萧静昀没有再回应,也没有力气再回应。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往日温情,皆化利刃,刀刀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