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时光随着柳青澜回京述职而又起波澜。谁都未曾料到,这位看似已安于外任的贵公子,一朝回朝,竟在朝堂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日的早朝与往日并无不同,宇文靖依旧小心地扶着萧静昀坐下,方才开始处理政务。柳青澜出列,依例汇报洛州事务,言辞恭谨,条理清晰。然而,奏报完毕,他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与凛然:
“陛下,臣在洛州偶而查看旧档,发现一桩牵连甚广的陈年旧案,事关朝堂重臣身世,臣……不敢不报!”
宇文靖眉头微蹙,显然不喜他这般故弄玄虚,沉声道:“何事?”
柳青澜深吸一口气,目光倏地转向一旁静坐的萧静昀,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指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响彻整个大殿:
“臣查出,当朝丞相萧静昀,并非其户籍所载之清河萧氏旁支,其真实身份,乃是十二年前因通敌大罪被满门抄斩的罪臣——镇北侯萧远山嫡孙!”
“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朝堂瞬间炸开了锅,惊疑、骇然、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位端坐在椅中的月白身影!
萧静昀原本平静的脸色,在听到“萧远山”三个字时,所有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那些被他强行尘封在记忆最深处、血淋淋的惨痛画面,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席卷了他的脑海——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飞溅的鲜血、亲人倒下的身影、刽子手冰冷的屠刀……
他浑身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骤然被抛入了冰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视线开始涣散,眼前华丽的宫殿、惊愕的群臣都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他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其捏碎。
宇文靖猛地转头看向萧静昀,当他看到萧静昀那副如遭雷击、摇摇欲坠的模样时,本能的涌起保护欲,下意识的维护着萧静昀,厉声喝道,“柳青澜!你胡言乱语什么?还不退下!”
他试图以帝王之威强行压下事态,但柳青澜却不依不饶。
“陛下,臣有证据!”柳青澜将手中卷宗呈上,言辞凿凿,“这是当年萧氏族谱,上面清楚记载萧远山幼孙萧昀,因体弱多病鲜少露面,故行刑时与奶娘之子调包,被藏在枯井中躲过一劫!臣还找到了当年藏匿他的仆役,铁证如山!萧静昀,就是逆臣之后?!”他步步紧逼,目光咄咄地看向那个濒临崩溃的人。
萧静昀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努力想要聚焦视线,但视野中的一切依然模糊难辨。他艰难地喘息着,看着宇文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破碎的颤音:“臣……确实是……萧远山之孙……但我萧家满门……是冤枉的!当年所谓的通敌……是……是构陷!祖父书房里搜到的通敌密信……是有人伪造,只因……军中有人……贪污军饷……被祖父发现……”
“冤枉?”柳青澜冷笑一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恶毒的讥讽,“空口白牙,谁人可信?!你说构陷便是构陷?你可有证据?!”
柳青澜的声声质问像重锤一下下击在萧静昀的心口。证据?萧静昀苦笑。那本账册早已在逃亡途中遗失,当年之人也死的死,散的散。他入朝为官这些年,暗中查访至今,却始终找不到翻案的证据。
柳青澜见他不语,越发步步紧逼,“无凭无据,凭空喊冤,萧相真是巧舌如簧啊。”他的话如同毒蛇吐信,字字淬毒,直刺人心,“何况,当年查抄镇北侯府、判决萧氏满门抄斩,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旨!你如今口口声声喊冤,是在指责陛下昏聩,错杀忠良吗?!”
这句话如同最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了萧静昀最深的创伤!他猛地抬头,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聚焦在宇文靖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与绝望。
没想到……当年……竟是宇文靖……亲自……下的旨……
眼前宇文靖震惊而复杂的脸庞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摇晃、碎裂,浮现出重重叠影。极致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是木然地望着宇文靖,那双总是含情含愁的眸子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仿佛透过他看着另一个时空,诏书落下那一刻,家族倾覆的惨剧。
“噗——!”
一大口鲜红的血液,如同绝望的血梅,骤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洒在太极殿的金砖地上!触目惊心!
“静昀!!!”
宇文靖的惊呼声撕裂了大殿的死寂!他眼睁睁看着那口鲜血喷出,看着萧静昀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踉跄着冲下御阶,扑到他身前,惊慌失措地扶住萧静昀下滑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静昀!静昀你怎么样?别吓朕!!”
“陛下!萧家……”柳青澜还想再说什么。
“闭嘴!”宇文靖厉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来人!将柳青澜给朕押下去!看管起来!退朝!!”
萧静昀在他怀里微弱地喘息着,视线涣散地看着宇文靖的嘴唇急切的开合着,似乎在和他说着什么,但他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耳畔只有一片死亡的嗡鸣。眼睫无力地颤动,终是缓缓阖上,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御医!传御医!快!!!”宇文靖抱着彻底失去意识的人,发出了近乎崩溃的咆哮,抱起他疯狂地冲向殿后。朝堂之上,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震惊和狼藉,以及金砖地上灼人心肺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