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御辇布置得极尽舒适,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四壁裹着绒毯,力求将颠簸降至最低。宇文靖小心翼翼地将萧静昀整个护在怀中,手臂稳稳地环着他单薄的肩背,用自己的胸膛为他隔绝一切可能的震动。
然而,即便这般精心呵护,对于此时的萧静昀而言,这段路程依旧是过于勉强。他闭着眼,无力地靠在宇文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长睫低垂,呼吸轻浅。
宇文靖一路都紧绷着神经,时不时低头查看怀中人的状况,轻声询问:“还好吗?难受就和朕说。”
“……嗯……”起初,尚能听到怀中人极其微弱,气若游丝般的回应。随着车驾缓缓驶入宫门,萧静昀强撑的一丝意识终是撑不住涣散开去,又一次陷入无边的昏聩之中,人事不省。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蓦地绵软了下去,宇文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静昀?静昀?”他低声轻唤,却未再得到回应。他立刻厉声催促车驾再稳些,再快些,待御辇终于停稳在紫宸殿前,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人稳稳抱起,疾步朝着殿内行去。
紫宸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候命的御医们迅速诊脉、施针……一番忙碌后,终于确认萧静昀只是心力交瘁加之车马劳顿导致的力竭昏睡,脉象虽弱却并无凶险,宇文靖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宫中养病的日子缓慢而宁静,浸润着宇文靖笨拙而浓烈的爱意。萧静昀那具极度亏损的身子被帝王捧在掌心精心的呵护着。然而,心脉的沉疴非一朝一夕能愈,即使万般小心,依然反反复复。
入了冬,萧静昀的身子又迅速的衰颓了下去,即使殿内地龙烧得再暖,他的身子依旧透着寒意,怎么也暖不起来。
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滞闷感,像一块湿冷的巨石压在胸腔,让萧静昀终日恹恹,提不起半分精神,连带着胃口也败落得彻底,对着再精巧的膳食也毫无食欲。宇文靖命御膳房每日变着法子的呈上各样精致美食,可萧静昀往往只是勉强沾一沾唇,便倦怠地摇头推开。
宇文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心疼的将那薄如纸片的身子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低声劝哄,“朕知你身上不爽利,没有胃口,可不吃东西,你这身子如何熬得住……如何能好起来……”见他倦怠地合眼,明显的抗拒,忙又将人拢紧了几分,一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胃腕,像哄着最珍贵的宝贝似的低语:“朕替你暖着胃,你……多少吃一些,可好?”
许是那掌心传来的暖意化开了寒滞,又或许是那低哑的嗓音太过恳切忧虑,萧静昀睫羽微颤,终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宇文靖连忙舀了小半勺温热的粥羹小心的递到他苍白的唇边,萧静昀微微启唇,依着天子的心意,极其缓慢地咽下几口,随即便又蹙着眉,摇头不肯再吃。宇文靖深知他脾胃虚弱至极,不可操之过急,亦不敢再逼,只用温热的掌心继续熨着他脆弱的胃腹,唯恐他有半点不适。
待萧静昀的精神稍好些时,宇文靖总爱连人带被把他圈在怀里,一同看奏折。他会将重要的折子低声念与他听,萧静昀虽精神不济,偶尔也会极简略地提点一两句,那轻若飘絮的声音,总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让宇文靖又惊又喜,忍不住侧首去吻他微凉的嘴角。而大多数时候,萧静昀只是安静地靠在宇文靖肩头,半合着眼,半梦半醒地听他絮絮叨叨地分析朝政、抱怨臣子,那低沉的嗓音仿佛成了安抚他病骨最好的良药。
待到萧静昀能在搀扶下勉强下床,挪动几步时,已是初春时分。宇文靖会在天气晴好时,亲自为他披上厚厚的貂裘,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带着他到御花园阳光最好的暖阁里赏梅,春光煦暖,洒在萧静昀苍白的脸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微光。这片刻的暖意与宁静,于宇文靖而言,已是莫大的满足。
有时宇文靖也会扶着他沿着铺了软毡的回廊散步消食。萧静昀走的极慢,虚软的身子大半的重量都倚在宇文靖身上,宇文靖的目光也始终牢牢锁在他的脸上,注意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只要他露出一丝疲态,便将他抱起返回寝殿休息。
如此将养了一年有余,在宇文靖几乎耗尽心血的精心呵护下,萧静昀的身子慢慢有了起色,虽然仍比常人虚弱太多,但至少已不再终日昏沉卧床,每日清醒的时候多了,甚至能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
又过了数月,在萧静昀的多次坚持和御医颤颤巍巍的首肯下,这位久违的丞相终于重归朝堂。
这一日,文武百官依次步入宣政殿时,皆是一怔,面面相觑。只见文官之首,丞相的位置,竟赫然摆放着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圈椅。正当众人暗自议论之际,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唱:“陛下驾到——丞相大人到——”
宇文靖亲自携扶着身形清瘦、面色依旧苍白的萧静昀,一步步缓缓走进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人身上,只见帝王小心翼翼地将丞相扶至圈椅前坐下,又仔细调整了靠垫,扶着他靠好,低声叮嘱了一句:“若有不适,即刻告诉朕,万万不可强撑。”
萧静昀轻轻应了一声后,宇文靖才依依不舍的转身走到御座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仪:“丞相为国操劳,以致沉疴难愈,体虚力弱,久站力有不逮。朕特赐交椅,即日起,许萧相坐着上朝议政。”
群臣闻言神色各异,有惊诧,有了然,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却也无人敢出声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