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早朝过程中,宇文靖的注意力有大半都落在那张苍白而沉静的侧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生怕那人支撑不住。
所幸近来并无大事,朝议的时间持续不长,一俟政务奏报完毕,宇文靖匆匆宣布退朝。甚至来不及等群臣完全退下,便已疾步跨下御阶,走到萧静昀跟前,俯下身紧张地低声询问,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觉得如何?累不累?身体可还受得住?胸口闷不闷?头晕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那小心翼翼、紧张兮兮的模样,与方才朝堂上威严沉稳的帝王判若两人,落在尚未完全退去的朝臣眼中,引来无数复杂的目光。几位老臣摇头叹息,眼中满是不赞同,却也无可奈何。
萧静昀被他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追问搞得插不上话,只得迎着他那双写满忧色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却温和的浅笑,好不容易等他停下,才终于寻到机会开口:“陛下宽心,臣无碍……”说着,便想撑着扶手起身,然而久坐之后,气血不畅,双腿竟是一片绵软无力,刚一使力,便觉眼前微微一黑,虚软地又跌坐回椅中,气息也随之急促了几分。
“静昀!”宇文靖脸色顿变,急忙伸手牢牢扶住他胳膊,下一瞬,竟直接俯身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碎碎念道:“还说无碍!朕就知道不该心软答应让你来上朝……身子还这么虚,根本就还未养好!”
萧静昀脸皮薄,当着群臣的面,被帝王抱在怀里,使得他苍白的脸上瞬间染上一抹极淡的薄红,下意识地想要挣扎:“陛下!放臣下来……臣只是略有些疲乏……”
“别动!”宇文靖手臂收得更紧,抱着他稳稳当当地朝着殿后走去,语气霸道不容置疑,“既然疲乏就乖乖靠着,朕抱你回去。”
群臣目瞪口呆地看着帝王抱着丞相,旁若无人地穿过大殿,消失在侧殿的屏风之后,良久,殿内才响起一片混杂着各种情绪的窃窃私语。
而被宇文靖牢牢抱在怀里的萧静昀,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深知此举明日必成朝野谈资,却又无力挣脱,最终只能自暴自弃般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入那绣着龙纹的衣襟之中,隔绝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时光荏苒,萧静昀的身体虽已渐渐趋于稳定,但比之常人依旧虚弱单薄得多。朝堂之事,宇文靖不许他过多劳神,大多数文书奏折仍是宇文靖亲自处理,只将一些不甚紧要的携至他榻前,美其名曰“与丞相商议”,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陪他解闷。每当他略微显出一些疲态,宇文靖便会立刻伸手抽走他手上的奏本,温声劝止:“御医叮嘱,需静心休养,不宜劳神。”
这一年中,柳青澜已解了禁足,因着萧静昀病重,宇文靖无心他顾,只收回了他在宫中随意走动的特权。他倒也识趣,心知因南疆一事,帝王已对他心生芥蒂,便也收敛了往日的骄纵,不敢再至御前搅扰,只在翰林院认真修撰古籍。
数月后,洛州别驾一职出缺。洛州乃东都畿辅重镇,距京城不过数日车程,物阜民丰,地位清贵却不涉机要。宇文靖略作思量,便指派了他去,免得他再到萧静昀跟前惹祸。他本还不愿去,直到见宇文靖沉下了脸,才嗫嚅着应下,不情不愿的前去上任。
更令宇文靖心烦的,是绵延不绝的选妃纳谏之声。为了前朝势力的平衡,也因着宗室与文武百官不断的施压和逼迫,宇文靖在僵持许久后,终究无可奈何地退让,依制纳了数位世家贵女入宫,分别册封了妃位与贵人,才算勉强堵住了悠悠众口。
然而,这些妃嫔虽入了宫,宇文靖却从未召幸过一人,他的全部心思依旧只系于紫宸殿内那抹清瘦的身影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也只给了他一人。于是,催促皇帝雨露均沾、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奏折,很快便又如雪片般飞向了御案。只是这一次,宇文靖的态度强硬,全然不予理会。仿佛那些娇艳鲜活的女子,不过是宫中一件件精致的摆设。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临窗的软榻上。萧静昀正倚着软枕,随手翻阅着搁在案几上的奏折。当目光落在其中一本奏疏的内容上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清俊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淡到难以捕捉的异样,但宇文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怎么了?”宇文靖放下手中的朱笔,凑近了问。目光落到他手中的奏折上,看到上面的内容后,不由皱眉道,“哪个不长眼的,竟把这些折子递到你跟前来?”
萧静昀眼睫微垂,状似无意地道:“想来是陛下不听劝诫,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臣身上……”说着轻轻合上那本奏折,语气平淡声音平稳,却无端透出一丝凉意,“陛下既已纳了妃嫔入宫,也该……适时的去后宫走走……”
宇文靖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见他虽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但那微微抿起的淡色唇线和垂眸时一闪而过的细微落寞,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托起萧静昀微凉的下颌,迫使他抬起眼来看向自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萧静昀面容,闪烁着极致的温柔。
低声笑道:“朕若真去了,你面上不说,心里怕是又要郁结难舒,回头不知又要如何折腾自己,再给朕大病一场……朕可再禁不住你吓了。”
他的话瞬间戳破了萧静昀所有强装的镇定和疏离,他下意识地撇了撇嘴,随即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看着他可爱的小动作,宇文靖简直爱极,俯身将一个温柔而缱绻的吻,轻轻印在他微启的唇上,那吻充满了安抚、承诺与独占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