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静昀并未完全昏睡,那压抑的、带着无尽痛悔的呜咽声,如同最纤细的针,穿透沉重的疲惫,丝丝缕缕地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他本就没有真正怨恨他,只是被那些诛心之言伤了心。此刻,感受到宇文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感受到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冰凉的手背,感受到那话语里几乎将他溺毙的痛苦,他的心早已软了下来,极其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力气,手指微动,轻轻的回握住了那宽大的手掌。
宇文靖骤然抬头,泪水纵横的眼睛带着一丝不确定,看向萧静昀。只见那双清冷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然睁开,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中有痛楚,有疲惫,有无奈,有原谅,还有——深情。那苍白干裂的唇瓣微微勾起,牵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那笑意极浅极淡,却如同破开乌云的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宇文靖被悔恨和恐慌淹没的世界,令他狂喜又心碎,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回握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微弱的生机,哽咽着再次承诺:“朕以后……再也不会了……”
然而,千疮百孔的身躯,并非一句“原谅”就能填补。萧静昀这次呕血是真的耗干了根本。心脉如同将断之弦,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颤若游丝;胃气更是衰败如将熄之炉,连一口米粥都难以克化。
起初的日子里,他几乎水米难进,御医只能将参片置于他舌下,勉强吊着一口气。在御医每日施针救治下,慢慢的,萧静昀总算能勉强咽下两三口温软的米粥,却已是极限。
心脉更是孱弱至极,心气衰微,心血枯涸,使他总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昏昧之中,常常一睡便是数日不醒,气息微弱得似有还无。宇文靖无数次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捕捉那一缕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的游息。
他每日亲自试药温,喂汤水,擦拭身体,更换寝衣,无微不至。动作从最初的笨拙生疏变得无比熟练轻柔,目光始终胶着在他清瘦苍白的脸上,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
除了早朝,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萧静昀床边。所有的奏章文书都搬到了相府,就在萧静昀床侧置了个书案,每批阅几本奏折便要抬头查看一下床上之人的状况。若有要紧朝务,也只是隔了屏风在外间召见群臣低声议事。
如此过了数月,萧静昀的病情总算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色,虽仍虚弱得无法下床,但昏睡的时间渐渐少了,偶尔也能有力气说一会儿话。
然而,帝王长期滞留宫外,终于引来了御史台的不满。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入相府,言辞激烈地谴责皇帝“怠慢朝政”、“有失体统”,更严词指责丞相“恃宠而骄”、“以病挟君”。宇文靖看过,只是冷笑一声,随手扔进火盆,置之不理。
得不到帝王的回应,几位御史索性联袂闯进相府,苦口婆心地劝诫帝王应以国体为重,不该流连宫外。
宇文靖面色不愉,却顾忌着内室病弱之人,强压着怒火与他们周旋,但态度坚决,毫不退让,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萧静昀被隐隐的争执声扰醒,虚弱地睁开眼,凝神听了一会儿,便明白了缘由。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唤道:“沈砚……扶我……起来。”
一直守在床边的沈砚立刻上前,小心地将人扶起,仅仅是起身的动作,已让萧静昀气息不稳,额角渗出虚汗。他坐在床沿,靠着沈砚缓了一会儿,才示意取过一旁的素色·外袍披上,撑着沈砚的手臂借力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向外间。
珠帘轻响,争执声戛然而止。
宇文靖猛地回头,看到被沈砚扶着的萧静昀,他的面色是一如既往的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仅仅几步之遥,已耗尽了萧静昀所有的力气,眼前一片昏花,耳畔嗡鸣不止,他脚下一软,便要向前栽倒。
宇文靖疾步冲了过去,一把将人接住,稳稳的揽在怀中,语气又急又痛:“身子还没好,怎么起来了?!”半扶半抱着将人扶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转头瞪向那几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御史,眼神一片冰寒怒意。
御史们也不知丞相竟已病重至此,那形销骨立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一时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萧静昀靠在宇文靖怀里,闭目缓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陛下……”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御史大人们……所言极是……陛下乃万乘之尊,实不该……久居宫外……于礼不合……请陛下……即刻回宫……”短短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轻如飘絮。
“朕不走!”宇文靖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手臂收得更紧,“你如今这样子,朕怎么放心。”
萧静昀待要再劝,却突然觉得心口一阵滞闷,手捂着胸口眼前发黑说不出话来。
宇文靖大惊失色,“怎么了?心口又痛了?御医!”值守的御医立即进来诊脉施针,好一会儿,萧静昀才缓过来,虚软的靠在宇文靖怀里,再没有力气说话。
御史们面面相觑,看着丞相那副风吹即倒的模样,再看看皇帝那不容置疑,满心满眼只有丞相一人的态度,一时竟不知如何再劝。
最终,一名年长的御史思忖良久,退而求其次道:“陛下若实在放心不下丞相大人,或……可请大人移至宫中休养?宫中太医署药材齐备,也更利于陛下兼顾朝政与……照料丞相。”
宇文靖闻言,立刻低头看向怀中的人,眼中带着询问和期待。
萧静昀知晓若不退让,此事难以了结,于是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宇文靖如释重负,立刻应道:“便依卿所奏!”
外臣宿于宫中,同样于礼不合,但比起让皇帝长期滞留臣子府邸,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几位御史交换了眼色,没再出声反对讪讪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