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惊鸿照影

宇文靖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心思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屏风后那张安静的软榻。直到朱笔在奏折上洇开一团墨迹，他才猛地回神，烦躁地将笔掷下。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属于萧静昀的清冽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

晚膳后，又喂了一次药，到了二更天，榻上昏睡的人终于开始发汗。汗出如浆，很快便濡湿了单薄的中衣，萧静昀在睡梦中不适地辗转，下意识地想挣脱那黏腻潮湿的束缚。

御医们隔着屏风低声回禀：“陛下，丞相大人开始发汗，便没有大碍了，但此时切不可再着了风，又让寒气入侵！”

宇文靖点头，随即挥退众人，只留王德全在门口候着。他走到榻边，看着萧静昀被汗湿粘在额角的鬓发，拧了一条温热的布巾，力道轻柔一点点拭过他的额头脸颊和颈间，又严严实实地给他掖好被角。

这一夜，他就坐在榻边的圈椅上批着奏折，烛光映着他深邃的侧脸，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防备着他不自觉踢开被子，再轻轻替他盖好。

天光微熹，宇文靖在圈椅上浅眠醒来，第一时间便探手抚上萧静昀的额头。入手处终于不再是灼人的滚烫。

这时，萧静昀也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带着大病初愈的迷茫和脆弱，看清了眼前的人，哑声唤道：“……陛下？”

“嗯。”宇文靖应了一声，将他扶坐起来，靠在堆高的软枕上，又接过王德全递来的温水，喂他喝了几口，“感觉如何？”

“头晕……”说着又闭上了眼，萧静昀的声音依旧沙哑微弱，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过重组，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头也沉重得抬不起来。

“吃点东西再睡，”宇文靖转头吩咐，“传膳。”

很快，清淡的鸡丝米粥和几样精致小菜端了上来。宇文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萧静昀看着那勺子，却毫无食欲，他微微偏头：“臣……没胃口。”

“朕亲自喂你，还敢不吃？萧卿是要抗旨吗？”他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动作却执着地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萧静昀无奈，只得勉强张口，几口之后他的胃口总算开了些，宇文靖又喂了小半碗，见他确实吃不下了才罢手。又盯着他将一碗黑浓的药汁喝完，这才起身去上朝。

朝议很快结束，宇文靖径直步入偏殿。萧静昀闭着眼靠在床头，眉头微蹙，褪去了高热的潮红，他的脸色只剩下一片虚浮的苍白，如同上好的薄胎白瓷，仿佛一碰即碎。

宇文靖走近，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正常：“还难受？”

萧静昀缓缓睁开眼，抿了抿唇低声道：“身上黏糊糊的，臣……想沐浴。”出了几身汗，身上的黏腻感让他浑身不适。

宇文靖了然，立刻命人备水。

萧静昀掀开锦被，刚离了软枕，身子就不受控制地打晃，宇文靖眼疾手快的揽住他的腰身，将人捞进怀里。“逞什么能？”他沉声斥责，语气不善，却直接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抱着他大步走向屏风后的浴室。

巨大的浴桶里热气氤氲，水温适宜。萧静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臣自己来……”宇文靖充耳不闻，直到将人小心地放进水中坐好，才低声道：“好了叫朕。”说完，便转身退到屏风外。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酸软的身体，带来短暂的舒适。然而高烧初退，身体极度虚弱，萧静昀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就歪靠在浴桶边，沉沉睡去。

屏风外，宇文靖批阅了几份奏折，时间悄然流逝。他忽觉浴室里安静得过分，连一点水声也无。心头莫名一跳，他丢下朱笔，猛地起身冲进去。

只见萧静昀安静地倚在浴桶边，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双目紧闭。

“萧静昀！”宇文靖心下一凛，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一步跨到浴桶边。

这一声惊醒了浅眠的人。萧静昀睫毛颤了颤，茫然地睁开眼，水汽浸润的眸子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嗯……？”

见他醒来，宇文靖才松了口气，探手入水，发现水温已有些凉，忙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扯过旁边宽大柔软的浴巾，将湿淋淋的人整个裹住，胡乱擦拭了几下，便打横抱起，疾步走回内室，塞进早已暖好的被褥里。

“刚退烧就敢在水里睡着！朕看你是嫌病得不够重！”宇文靖一边替他掖紧被角，一边低声斥责，语气凶狠。

萧静昀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折腾得头晕目眩，裹在干燥温暖的被子里，倦意更浓。他神色恹恹地缩了缩，将半张脸埋进锦被，眼眸半睁半合，明显精神不济。见他这副模样，宇文靖的脾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只能狠狠的瞪他一眼。

夜间，宇文靖刚在寝殿躺下不久，急促的脚步声便在殿外响起。王德全的声音带着焦急：“陛下！丞相大人……又烧起来了！”

宇文靖猛地坐起，抓过外袍披上，疾步赶往偏殿。推开门，只见萧静昀蜷缩在锦被里，身体微微发着抖，脸颊又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他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紧，口中溢出细碎难耐的呻吟，显然十分难受。

宇文靖走到榻边，蹙眉问道，“御医怎么说？”

王德全道，“御医说，丞相大人底子太弱，病情反复亦是常情。好在热度不算太高，按时服药，仔细将养便是。”

闻言宇文靖盯着榻上的人看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伸手将人揽进自己怀里。发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单薄的身体隔着寝衣传来阵阵热意。

“自找罪受。”宇文靖低声骂了一句，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话虽这么说，手却在他清瘦的背上轻轻拍着。在他的安抚下，怀中人细碎的呻吟也低了下去，呼吸慢慢变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