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叶辰,声音沙哑的问道:“你是谁?”
“叶辰。”
顾临渊的眼神动了动:“叶辰?就是那个大闹长安城、毁了玄都观的叶辰?”
“是我。”
顾临渊沉默了,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刀,要把叶辰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带着些许的讥诮:“你拿着手谕到这来,不会是皇帝派你来的吧?怎么,朝中无人可用了?连你这种江湖草莽都要拉来充数了?”
叶辰看着顾临渊的狂笑,没有丝毫的恼怒,而是从怀中取出了皇帝手谕,在顾临渊面前展开。
明黄的丝帛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眼。顾临渊顿时收起了狂笑,眯起眼,待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和玉玺印后,他脸上的讥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陛下……陛下还记得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叶辰收起手谕,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顾临渊,轻叹了口气,说道:“陛下从未忘记你,现在赵海死了,刘显也已经伏诛了,皇帝清洗了埋在朝廷之中墨离的二十七名暗桩,虽然表面上清流了不少,但局势并没有发生实际的好转,反而更糟了。”
顾临渊的眼神锐利起来:“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
叶辰用最简练的语言,将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落枫坡的探查到玄都观的决战,从朝廷的清洗,到北疆危机,从墨离的阴谋,到明年血月之日的决战。他没有任何的隐瞒,也没有夸张,只是陈述事实。
顾临渊静静的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从疑惑到愁容,最后化作一片冰封的寒意。当叶辰说完,牢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过后,顾临渊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所以,墨离还没死,北疆要出事,朝廷里可能还有隐藏的钉子,而陛下……陛下现在举步维艰。”
“是。”叶辰说。
顾临渊笑了,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赵海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刘显算是个什么东西,就连那种货色都能当上指挥使,可想而知这朝廷已经烂到什么程度了,但我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会烂到这种地步。”
他猛地站起来,弄得铁链哗啦作响。虽然伤痕累累,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双目死死盯着叶辰,低声问道:“说吧,陛下让你来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辰将手谕收回怀中,轻声说道:“陛下说,若你愿意帮忙,愿意帮朝廷,愿意帮他渡过此劫,就跟我走。你若是不愿意,那我们也不勉强你,你就继续待在这里好了,我们绝不强求。”
顾临渊盯着叶辰,那双眼睛像要将人看穿:“跟你走?去哪里?做什么?”
叶辰重复着皇帝的话,一字一句的说道:“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陛下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想,那地方肯定是北疆。”
“北疆……”
顾临渊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一道光,“凌震将军那边?”
叶辰点了点头,顾临渊沉默了。他在牢房里踱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叶辰。低声说道:“我入狱后,每一天都在等。等陛下想起我,等真相大白,等重见天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但我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平反昭雪,而是天下将倾。”
他走到叶辰面前,两人对视。火光在两人眼中跳跃。
顾临渊淡淡的说道:“叶辰,我有两个问题。”
叶辰点了点头,说道:“有什么问题,请问,我知无不言。”
“第一,陛下信你吗?”
叶辰想了想,说道:“陛下信的是局势,而不是我。但我现在是局势的一部分,所以他用我。”
顾临渊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不虚伪,不矫饰,实话实说。
“第二,你信陛下吗?”
这次叶辰沉默得更久。信吗?皇帝是帝王,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利用叶辰,也救叶辰,既给予信任,也处处提防。这种关系复杂得无法用“信”或“不信”来概括。
“我信陛下想做明君。”叶辰最终说,“我信他想保住这江山,这百姓。至于手段……帝王有帝王的不得已。”
顾临渊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好一个‘不得已’。就冲你这句话,我跟你走。”
他伸出被锁链束缚的手。叶辰拔出腰间匕首——那是皇帝赐的,削铁如泥——手起刀落,锁链应声而断。然后是脚链,颈链,一道道束缚被斩开,像斩断过往的枷锁。
当最后一道锁链落地,顾临渊活动着手腕脚腕,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出。随后低声说道:“走吧。这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叶辰转身,顾临渊跟上。两人走出牢房,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绝望的眼睛。犯人们静静看着他们,没有人喊冤,没有人求救,只是看着。因为他们知道,能从昭狱最深处走出去的人,要么是真正的罪有应得,要么是真正的清白。
而顾临渊,显然是后者。
走出昭狱时,天已全黑。夜空中繁星点点,秋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顾临渊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星空,久久不语。
在昭狱里待了这么久,他终于重见天日了。
叶辰看着一脸轻松的顾临渊问道:“有什么打算?”
顾临渊收回目光,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打算?没什么打算,先找个地方洗洗,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吃饱喝足,睡一觉。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疑惑的叶辰,补充道:“明天开始做事。”
叶辰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问道:“明天做什么呢?”
“你说呢?”顾临渊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然是去会会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刘显虽然死了,但锦衣卫里肯定还有他的人。不把这些钉子拔干净,咱们去北疆也是送死。”
叶辰点头。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懂行的人,一个能在黑暗中行动的人。
顾临渊看了看周围的,转头问道:“你有住处吗?”
“有,城南有个庄园,陛下给安排的。”
“还真是奢侈,居然还给你安排个庄园住,那就去那里吧。”
顾临渊迈开步子,虽然衣衫褴褛,但步伐稳健有力,那是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步伐,“对了,有酒吗?好久没碰了,馋得慌。”
“庄园里有的是,管够。”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昭狱的石门缓缓关闭,将黑暗与绝望重新锁回地底。但有些东西一旦被释放,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比如人心,比如仇恨,比如那压抑了太久、亟待爆发的力量。
而此刻,观星楼顶层。
墨离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玉简上流光闪烁,是来自北疆的最新消息。他身后,风无痕垂手而立,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主上,叶辰从宫里出来了,还从昭狱带走了顾临渊。”风无痕低声汇报。
墨离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顾临渊……赵海那个最忠心的狗。皇帝倒是会找人,知道用狗来对付狗。”
“要不要……”
“不必。”墨离打断他,“让他们折腾。越是折腾,暴露得越多。叶辰这把钥匙,得让他自己走到锁孔前。强扭的瓜不甜,强开的锁会坏。”
“可是顾临渊此人不简单,当年刘显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进去。若是让他查出些什么……”
“让他查。”墨离转过身,玉简在他掌心化为粉末,簌簌落下,“查得越多,死得越快。有些秘密,不是凡人该知道的。”
风无痕不敢再言。
墨离走到星盘前,指尖划过盘面上的星轨。星轨错乱,光芒晦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骇人。
“快了。”他喃喃自语,“就快到了。秋叶落尽时,便是冬雪封山日。等到江河冰封,万物蛰伏……那时,才是真正的开始。”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观星楼的飞檐上,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冬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