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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昭狱里的棋子

天下藏妖

皇帝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看着杯中茶叶飘浮,似乎想到了什么,放下茶杯,看着一脸严肃的叶辰,说道:“叶少侠,你可知这棋盘之上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叶辰看着一脸凝重的皇帝,刚要开口,但皇帝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不是输,也不是赢,而是明明已经占尽优势、胜券在握之时,却因为一枚棋子的自做主张、擅自行事,导致满盘皆输,之前的所有付出都付之东流、所有的努力也都前功尽弃,那枚棋子或许是出于好意,或许是想力挽狂澜,但它是忘了,他只是一枚棋子而已,棋局是整体的,他一步错,就会步步错,他的错误可能是微小的,但是这个错误背后牵扯进来的其他棋子,不管是数量也好,位置也罢,可能都是他无法想象的,又有多少棋子因为他的这么一个小小的错误,彻底被吃掉,被永久从这棋局上抹去呢。”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不要自作主张、冲动行事?”

皇帝微微摆了摆手,缓缓说道:“那倒不是,朕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现在不只是你自己。朕与你都是这棋局中的一部分,咱们走的每一步,都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落子时,多想想那些因你而活的人,也想想那些可能因你而死的人。”

皇帝的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却都像经过千锤百炼一般,一字一句的砸在叶辰的心里,此时窗外又一阵秋风吹过,吹的满树黄叶簌簌飘落。

皇帝望向那纷飞的落叶,久久不语。叶辰也沉默着,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这一刻,两人之间没有君臣,只有两个在命运棋盘上挣扎的棋手,或者说,是两个在棋盘之上为命运抗争的棋子。

许久过后,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叶少侠。想了很久了,朕还是想给你找了一个帮手。”

叶辰抬起头,满脸的疑惑,‘帮手’这个词,从皇帝口中说出,让他有些意外,更何况,之前那些帮助过他的人,往往都没有什么好的结局,无论是林婉、高毅、苏瑶、凌风,甚至是铁匠铺的王掌柜,有时他想到这些在他身边的人惨死的摸样,都会觉得自己是天煞孤星,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卷入无尽的地狱里。

就在叶辰犹豫之际,皇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此人不同,他并非朝堂中人,但是在关键时刻,他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叶辰见皇帝态度如此,也不好拒绝,微微点了点头。

皇帝见状,继续说道:“此人叫顾临渊,原来是锦衣卫的千户。赵海任指挥使时,他与凌风是最得力的手下。刘显构陷赵海,也将他一同下狱了。”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手谕,放在棋盘上,说道:“此人能力极强,杀伐果断,只是性格过于耿直,不懂得变通。如今赵海已死,刘显伏诛,当初被刘显下狱的大部分锦衣卫都已经恢复了官职,但他还是被关在昭狱里。”

叶辰看着明黄的手谕,轻声问道:“这又是为何?”

皇帝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手谕上那方鲜红的玉玺印记,缓缓道:“顾临渊在狱中曾三次上书,直言刘显党羽遍布六部,若不严查恐动摇国本。但那些奏章却石沉大海,却也让某些人记恨至今。如今朝堂虽清,但暗潮未平,朕若此时将他放出,无异于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叶辰接过手谕,丝帛冰凉。

“你带着手谕去见他,告诉他现在的局势。若他愿意,便跟你走。若不愿意……”皇帝顿了顿,“朕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选择,若他不愿意,就让他继续在昭狱里待着吧。记住,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这种时候,心不甘情不愿的帮手,不如没有。”

“在下明白。”

皇帝挥挥手:“去吧。记住朕今天说的话。既然棋局已开,那就要做到落子无悔,每一步都要想好。”

叶辰起身行礼,走到门边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叶少侠。”

“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看着棋盘,手指摩挲着一枚黑子,许久才说:“落叶并非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但有些叶子,不该落在泥里。它们该落在该落的地方,做该做的事。你……明白吗?”

叶辰深深一揖:“在下,明白。”

走出紫宸殿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琉璃瓦染成血色。叶辰握紧手中的明黄手谕,丝帛上的龙纹硌着掌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皇帝布下的局。不,或许他从未离开过这个局,只是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些。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黄叶。叶辰踩着落叶走向宫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命运的倒计时。

昭狱深在地下,终年不见天日,即便在白天,这里也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血腥、腐臭和绝望的味道。

昭狱大牢那扇厚重的大门打开的那一刻,石壁上的火把噼啪的燃烧着作响,投下不断摇曳的影子,像无数挣扎的鬼魂一般。

踏入昭狱大牢,首先是一条悠长的通道直通到大牢深处的黑暗之中,通道内潮湿阴暗,通道两旁的墙壁上更是附着着乌黑的苔藓,是那么的斑驳不堪,脚下的路也是湿乎乎的,不知是积水还是别的什么,只有通过通道两侧微弱的火光才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与血腥味混合的味道,角落里的老鼠更是肆无忌惮的来回奔跑着,它们早已习惯了大牢里这阴暗潮湿的环境,仿佛把这里当成了它们的人间乐土一般。

从通道深处的黑暗之中,时不时还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声,每一声惨叫的背后,都是被关押在这里的犯人遭受的无尽折磨。

叶辰在狱卒的引领下走下长长的石阶。越往下走,周围的寒气越重,就连呼吸间都能看见微微地白雾。两旁的牢房里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已经疯疯癫癫,有的则更只剩下空洞的眼睛,一脸死气的望着虚空。

狱卒见过太多人来昭狱,但持着皇帝手谕亲自来提人的,叶辰这还是第一个,他指着牢房的尽头,低声说道:“大人,顾临渊在最里面的单间,您自己去吧,那边有人把守,我就不陪您了。”

说完,狱卒便转身离开了,叶辰点头示意后,继续向前。

最深处的牢房用精铁打造,门上的锁链有孩童手臂那么粗。狱卒费力地打开三道锁,推开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顾大人,有人来看您了。”

狱卒说完,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叶辰踏入牢房,这里比外面更冷,石壁上结着薄霜。一个人靠坐在墙角,穿着破烂的囚服,上面布满暗褐色的血迹,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手脚也都被锁着厚重的铁链。

但即便如此,叶辰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射出的光——锐利,清醒,像淬过火的刀。

叶辰眉头微皱,试探性的说道:“你是--顾临渊?”

那人闻声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头发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大约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伤疤,有新有旧。最醒目的是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让原本端正的相貌平添了几分狰狞。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星子,没有囚犯常见的麻木或疯狂,只有冰冷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