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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出乎意料的审问

天下藏妖

午后西市的日光穿过“千金坊”的门帘缝隙,在乌烟瘴气的厅堂里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骰子撞击碗壁的脆响、牌九拍桌的闷声与赌徒们歇斯底里的叫骂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劣质脂粉和绝望的气息。

叶辰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顾临渊的背影没入那团混沌。

换下昭狱的囚服,穿上一身深蓝色劲装的顾临渊,此刻像极了个寻常富家的护卫。但叶辰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虚按在腰间——那是随时能拔刀的位置。

顾临渊站在人群之中,看了看四周嘈杂的人群,低声道:“看场子的疤老三在哪儿?”

顾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瞬间切开了周围的嘈杂。几个赌徒闻声下意识的看向柜台后面。

柜台后坐着个疤脸汉子,左脸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眼角咧到嘴角。他正低头扒拉算盘,闻声抬头,看见顾临渊的瞬间眼神一凛——这人他从来没见过,但散发出的那股子气息不对。

疤老三满脸堆笑,但手已经摸向桌下的铜铃,笑着说道:“这位爷,有兴趣来玩两把?”

顾临渊扫了一眼柜台后的疤老三,没接话。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隔着三尺宽的台面,突然伸手。

疤老三反应不慢,往后一缩就要喊人。但顾临渊的手更快——不是抓,是穿。手掌如毒蛇探洞一般,从算盘和账册的缝隙间穿过,精准地扼住了疤老三的咽喉。

“呃……”

疤老三被掐着脖子直接给提了起来,后背重重的撞在墙上。

赌场里的嘈杂瞬间变的死寂。几个打手见状立马从角落站起身,但看到顾临渊的样子,没一个人敢上前。

顾临渊掐着疤老三的手稳如铁钳,另一只手甚至没动,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顾临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路:“刘显的人,最近在哪接头?”

疤老三被掐住喉咙,脸憋得紫红,挣扎着想要去掰他的手。顾临渊手指一收,疤老三的眼球瞬间开始外凸。

顾临渊另一只手抬起,捏住了疤老三的左手小指,轻声说道:“我说……三个数。”

“三。”

“二。”

“咔嚓。”

还没等疤老三反应过来,清脆的骨裂声就在死寂的赌场里响起,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格外刺耳。疤老三的惨叫被扼在喉咙里,变成了嘶哑的呜咽声,豆大的汗珠瞬间从他额角滚落。

叶辰在门外,手指攥紧了剑柄。看着顾临渊的样子,他想起了凌风。那个宁可抗命下狱、也要守住“不冤枉无辜”这条底线的锦衣卫千户。凌风问讯时是什么样?他是见过的,凌风会先亮出腰牌,按流程记录,哪怕对方是十恶不赦的凶徒,也会给对方说话的权利。而眼前这个人……

“一。”顾临渊的声音没有一丝的波动。

疤老三疯狂点头,左手小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顾临渊钳住咽喉的手松了半分力道。疤老三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永兴坊,棺材铺,胡老四。”

“说全了,你这话谁听得懂。”

“每月十五……子时……胡老四会带账本去……”

顾临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松开了掐着他咽喉的手。

疤老三瞬间瘫软在地,抱着左手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脸惊恐的看着顾临渊,顾临渊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最多也就三钱重,直接扔在了疤老三的脸上,淡淡地说道:“这点钱留着给你治伤用。”

说完,他转身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出了千金坊。

日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时,叶辰看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刚才只是进去喝了杯茶。

顾临渊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一边擦手一边淡淡地说道:“问到了,是永兴坊棺材铺的胡老四。”

叶辰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他,他擦得很仔细,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甲缝都抹了一遍。

顾临渊擦完手,将帕子随手扔在路边的污水沟里,抬眼看着在一旁一动不动,表情凝重的叶辰,说道:“叶大人?”

叶辰眉头微皱,声音有些干涩的说道:“这就是你的方法?”

顾临渊挑了挑眉,有些随意地回道:“那不然呢?给他开个雅间,再给他泡壶茶,来点茶点,请他慢慢想?”

“他可能只是个小角色,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

顾临渊挥手打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知道,我说‘刘显的人’时,他瞳孔明显的缩了一下。我说‘接头’时,他的喉结动了。说明他在紧张,想要撒谎,但可惜啊,骨头不够硬,这种货色,掰断他一根手指,他什么都会说的。”

叶辰追问道:“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就掰断他第二根。”顾临渊说得理所当然,“总有一根骨头,能撬开他的嘴。”

叶辰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并肩站着的人异常陌生。不,不是陌生。是熟悉。他想起在渝州时,幽冥教的杀手拷问俘虏时,也是这种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计算效率、完成任务的冷漠。

“走吧。”顾临渊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天黑前得问出据点的位置。皇上给的时限是‘尽快’,不是‘随便’。”

叶辰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身深蓝色劲装下,到底藏着个什么人?

傍晚的永兴坊很安静。这里是长安的“丧葬一条街”,沿途十几家棺材铺、纸扎店、香烛铺,空气里都飘浮着陈年檀香和纸钱焚烧后的焦味。

胡老四的铺子在巷子最深处,门面很小,招牌上的“胡记寿材”四个字已经褪色的厉害。

顾临渊上前敲门,‘铛铛铛,铛铛铛!’

“这大晚上的,谁啊?”门内传来了一声不耐烦的声音。

顾临渊淡淡地说道:“买棺材的,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向外打量。

顾临渊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抬起一脚就踹在了门上。

“砰!”

门板被踹得向后倒飞出去,紧接着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和重物落地的声音。顾临渊淡定的迈过门槛,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瓜子,边嗑边进屋。

叶辰跟进去,看见一个干瘦老者倒在地上,嘴角渗血,正挣扎着要爬起来——是胡老四。

叶辰环顾四周,墙上挂满了纸人、纸马、纸元宝,正中央摆着两口还没上漆的白皮棺材。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阴森。

顾临渊走到胡老四面前,抬脚直接踩在了他的胸口,力度控制得刚好,既让他喘不过气,又不会立刻昏厥。

顾临渊吐出一片瓜子壳,落在胡老四脸上,说道:“刘显死了,他下面现在还有谁在活动?据点在哪儿?”

胡老四眼神闪烁:“大人,小人不知啊,您是不是搞错了。”

顾临渊蹲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刃口泛着幽蓝的光,他用匕首尖抵住胡老四左手的指甲缝,随后又开始数数了:“三。”

胡老四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领。

“二。”

匕首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

“够了!”

叶辰一把抓住顾临渊的手腕。力道很大,顾临渊的匕首停在半空了,顾临渊转头看向叶辰,眼神很冷,沉声道:“叶大人,这是第二次了。”

叶辰强压着怒火,低声道:“你这是刑讯逼供!如果他是无辜的,你这就是……”

“无辜?”顾临渊笑了,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叶大人,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胡记寿材,长安城最大的黑市消息中转站。北疆的战马数目、户部的赈灾粮流向、甚至宫里哪位贵人得了什么病,只要花钱,都能在这里买到消息。”

他手腕一翻,挣脱了叶辰的手,匕首重新抵住胡老四的指甲:“他要是无辜,我就是圣人了。”

这时胡老四突然尖叫道:“我说!我说!在平康坊的‘醉香楼’后院!每月十五交货!暗号是‘清风送月’!”

顾临渊没有停下动作,手中的匕首又刺进半分:“还有呢?”

“还、还有两处!一处是西市‘福隆当铺’的地窖!一处是,是务本坊的旧兵部武库!”

“谁负责?”

“醉香楼是王妈妈!当铺是账房老吴!武库……武库是守库的老陈头!”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刀起身,胡老四瞬间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左手小指的指甲盖已经被挑开了一半,鲜血顺着手指不停的流出来。

叶辰看着那血迹,眉头微皱,胃里一阵翻涌。

顾临渊走到水缸边洗手,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搓了。洗完,他从怀中掏出帕子擦干,这次没扔,而是叠好了收回怀里。

顾临渊看了一眼叶辰,说道:“走吧。”

见叶辰没动,再次说道:“叶大人?”

叶辰恶狠狠地看着他,声音都在发抖:“这就是锦衣卫千户的手段?与匪类何异?”

顾临渊转身看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怜悯。

他慢慢走过来,在叶辰面前站定,看着叶辰的眼睛,低声说道:“叶大人,您从江湖中来,讲道义、讲规矩、有情义,这很好,真的,真的很好,我很欣赏。”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可您知道刘显作为副指挥使掌权的这些年,锦衣卫成了什么吗?诏狱里关过多少无辜的人您知道吗?北镇抚司的卷宗,一半是构陷,三成是灭口,剩下的两成里,还有一半是替那些达官贵人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您那位朋友凌风,我听说过,讲原则,有底线,宁可自己下狱也不冤枉好人——我敬他是条汉子。”

顾临渊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可结果呢?他在昭狱里等死的时候,刘显的人少杀一个了吗?墨离的棋子,少下一颗了吗?现在皇上要清洗,给的时限是‘尽快’。您告诉我,怎么尽快?挨家挨户跟他们讲道理?还是写个告示昭告天下,等着这些人良心发现?”

他指了指地上的胡老四,“这种人,我见多了。您跟他讲仁义道德,他能跟您扯三天三夜的苦衷。您跟他亮律法条文,他能找出无数个漏洞。但你只要断他一根手指,一盏茶的时间,他连他娘偷汉子的秘密都能吐出来。这里是长安的地下,叶大人。这里的规则就八个字——”

顾临渊凑近一步,盯着叶辰的眼睛,一字一顿: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您反感我?可以。等清理完内奸,您大可以参我一本,说我滥用私刑、目无法纪。我认,我绝不辩解。但现在。”

他退后一步,抬手对胡老四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么,您用您的方法,我看看几天能撬开这些人的嘴。要么——”

他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您看不惯的地方,闭上眼,忍一忍就过去了。”

叶辰站在原地,看着顾临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暮色里。他想起凌风濒死的样子——在玄都观地下,被“幽冥”一脚踏碎胸膛前,凌风最后看他的眼神,是解脱,也是不甘,他想起高毅。那个总冲在最前面的兄弟,最后被炼成药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他还想起苏瑶、林婉、铁心……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

叶辰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深的血印。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胡老四,他蜷缩着,抱着受伤的手,眼神里全是恐惧,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怨毒?

叶辰转身走出胡记寿材。门外,顾临渊在等他,手里又摸出一把瓜子,正一颗颗的嗑着。见他出来,顾临渊扔过来几颗:“吃点吧,饿着肚子可没法干活。”

叶辰没接,瓜子径直掉在地上,顾临渊耸耸肩,自己继续嗑。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长安渐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