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无月,浓云如墨,沉甸甸地压在长安城上空。安定街在宵禁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金吾卫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更添几分肃杀之象。
广济桥横跨在浑浊的渠水之上,桥身是前朝所建,石板斑驳,栏杆多有残缺。桥下水流因前几日秋雨而略显湍急,冲刷着岸边的淤泥和垃圾,发出哗哗的声响,掩盖了夜行者细微的动静。
叶辰伏在桥对面一处早已废弃的、半塌的茶棚屋顶。他全身裹在深灰色的夜行衣中,与瓦砾几乎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他已在此潜伏了近一个时辰,呼吸悠长,心跳缓慢,整个人如同石雕一般,只有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定着安定街从通化门方向延伸过来的道路。
果不其然,丑时二刻刚过,远处便传来了隐约的车轮滚动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来了。
叶辰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只见昏暗的街道尽头,一队人影缓缓浮现。最前方是两名骑马的黑衣护卫,腰佩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中间是四名身着灰色道袍、头戴斗笠的道士,两人一组,吃力地抬着两个用厚重黑布严密包裹、并用朱砂画满符咒的长条形木箱。
木箱看起来异常沉重,扁担深深陷入道士的肩膀。箱体随着抬行微微晃动,隐约有液体晃荡的闷响传出。后面又是两名骑马护卫,以及一名身着深紫色道袍、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中年道士——正是之前见到的与雷声雷安交谈的玄都观观主。队伍的最后,还有四名步行跟随的灰衣道士,手按剑柄,气息沉凝。
总共十三人,押送着两个神秘的木箱。气氛凝重,无人交谈,只有车轮碾过石板和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队伍行至广济桥头,速度稍稍放缓。领头的骑士勒马,警惕地望向黑黢黢的桥洞和对岸。紫袍观主也抬起手,示意队伍暂停,他浑浊的眼睛扫视着桥面和对岸的阴影,似乎感应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杀意。
叶辰见队伍停下,也屏住呼吸,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赤霄剑剑柄上。他并没有在桥上设伏,他与凌风制定的计划也并非强攻。他们选在这里,是因为地形——桥面狭窄,队伍必然拉长,且桥下水流声可掩盖他们接近的动静。
紫袍观主观察片刻,虽然有所察觉,但并未发现异常,片刻后,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进,踏上了广济桥斑驳的石板。
一步,两步,队伍的中段,那四名抬着木箱的道士,恰好行至桥中央。
就是现在!
“嗖——啪!”
一支尾部绑着浸油布条的响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和耀眼的白光,从桥对岸一处更高的屋顶骤然射向夜空,在队伍头顶轰然炸开!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桥面和众人惊愕的脸!
紫袍观主见状厉声喝道:“小心,有埋伏。”
话音未落,袖中已滑出数张符箓攥在了手中。
几乎是响箭炸开的同时,桥两侧幽暗的渠水中,猛地跃出数道矫健如豹的黑影!这些人全身包裹在紧身黑衣中,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们手中持着造型奇特、带有倒钩的短刃或锁链,行动迅捷如鬼魅,从水中刚一跃到桥面,便毫不犹豫地扑向队伍核心——那四个抬着木箱的道士!
他们目标明确,不是杀人,而是夺箱!
紫袍观主见状大声喝道:“保护圣物!”
随后手中的符箓化作数道赤红火蛇,呼啸着射向扑来的黑衣人。身后两名骑马护卫也拔刀怒吼,策马冲向黑衣人。
然而这些黑衣人身手之高,配合之默契,远超预料。他们似乎对紫袍观主的法术和护卫们的刀法颇有了解,身形飘忽,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手中的奇门兵器或格或挡,或直接以诡异角度袭向抬箱道士的要害,逼得他们不得不松手防御。
“铿!锵!噗!”
金铁交鸣声、利刃入肉声、惨呼声瞬间在桥面上炸开!抬着前一个木箱的两名道士,一人肩头被带钩短刃划过,深可见骨,惨叫着松开了手;另一人则被一条乌黑锁链缠住脚踝,猛地拉倒。
沉重的木箱“轰”的一声砸在了桥面上,箱体的一角磕在破损的桥栏上,木板碎裂,黑布撕裂!
“混账!”紫袍观主见状,也顾不得那些黑衣人了,身形如电,一跃而起直扑那破裂的木箱,同时从袖中飞出一面黑色小旗,旗子飞向空中,瞬间便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其中还杂夹着雷电之声,朝着最近的两名黑衣人的头顶就罩了过去。
转瞬之间的袭击,叶辰在屋顶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大惊。这些黑衣人绝非寻常盗匪或江湖侠客,其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且对阴阳家手段有所防备的样子,倒像是专业的、有针对性的袭击者,他们是另一股觊觎这“圣物”的势力?还是……
叶辰躲在房顶不敢有丝毫的动作,他的目光紧紧盯住那破裂的木箱。黑布撕裂处,借着残余的符火和远处民居被惊动后亮起的微弱灯光,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并非他预想中的矿石或法器。木箱内层层叠叠,塞满了防撞的干草。而在干草之中,赫然蜷缩着数个昏迷不醒的孩童!有男有女,年纪约在五六岁到八九岁之间,个个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他们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内衣,手脚则被布条捆着。
灵童!果然是灵童!是附近失踪的灵童!
叶辰的心猛地一沉。墨离竟真的用活生生的孩童作为“材料”!
然而,变故再生。
就在紫袍观主的黑雾笼罩向黑衣人,几名黑衣人试图趁机抢夺另一个完好的木箱时,那名被拉倒的道士在挣扎中,无意间一脚踹在了摔落的木箱另一侧。
“咔嚓!”
本已受损的箱体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箱盖竟被踹得掀开了一角!
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混合着泥土的芬芳与某种腐败的诡异味道,猛然从箱中逸散出来!这气味如此浓烈古怪,瞬间压过了血腥和火药味,让桥上所有人,无论是道士、护卫还是黑衣人,动作都为止一滞。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从那箱盖掀开的缝隙中,缓缓“流淌”出一团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胶质物。那东西约有人头大小,表面布满不规则的脉络和细小的凸起,颜色暗红近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油腻而诡异的光泽。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被剥离的、仍在跳动的内脏,又像是一块巨大而怪异的肉冻。
“地髓!是地髓!”紫袍观主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慌的神色,再也顾不上黑衣人,疯了一般扑向那团暗红肉块,双手颤抖着想要将其捧起,却又似乎畏惧触碰。
那团被称为“地髓”的肉块暴露在空气中,蠕动的幅度似乎加大了一些,散发出的甜腥腐臭味也更加浓烈。离得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和一名受伤的道士,在闻到这气味的瞬间,脸上同时浮现出短暂的迷醉与恍惚,眼神变得空洞,动作也迟钝下来。
叶辰在远处屋顶,相隔数十丈,也被那诡异的气味和景象所震撼。那“地髓”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能够直接影响人的神智?仅仅是逸散的气息就如此邪门,若是服下或用作他途……
就在这因“地髓”现世而带来的短暂混乱中,袭击的黑衣人首领似乎也意识到了此物的非同小可,眼中精光一闪,打了个尖锐的呼哨。
所有黑衣人闻令,毫不恋战,立刻放弃了对另一个木箱的抢夺和对道士的纠缠,如同潮水般退去。他们退得极有章法,相互掩护,瞬间便没入桥下的渠水或两岸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桥上的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阴阳家众人。
紫袍观主此刻已小心翼翼地用一张特制的、画满金色符文的丝绸,将那块暴露的“地髓”重新包裹起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看了一眼破裂木箱中昏迷的孩童,又看了一眼完好但被波及、箱体也出现裂痕的另一个木箱,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暴怒。
他嘶哑着嗓子命令道,“清理现场!带上东西,快走!回观!”
他自己则亲自捧着那包裹着“地髓”的丝绸包,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小心翼翼的放进了木箱之中。
剩下的道士和护卫慌忙行动,将破裂木箱中的孩童粗暴地塞回,用备用布条胡乱捆扎,抬起两个木箱,也顾不上同伴的尸体和伤员,在紫袍观主的催促下,仓惶地朝着玄都观方向疾行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广济桥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散落的符纸灰烬,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味,述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冲突。
叶辰从屋顶悄然滑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走到桥边,借着远处渐熄的灯火,看着那滩属于某个倒霉道士的鲜血,又望向玄都观的方向,眉头紧锁。
袭击者是谁?他们显然有备而来,目标就是那批“圣物”。他们似乎知道箱中是什么,至少知道价值连城。他们的退却也十分果断,见“地髓”暴露,引起观主极度紧张后,便立刻撤离,毫不拖泥带水。这不像是一般的抢夺,更像是一次有计划的试探和破坏。
墨离如此看重这“地髓”,甚至超过了那些“灵童”。此物在所谓的“仪式”中,究竟扮演着何等关键的角色?
那些孩童……叶辰想起他们苍白昏迷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与寒意。必须尽快行动,每拖延一刻,那些孩子的危险就大一分,高毅和苏瑶的处境也险一分。
他没有在此久留,转身融入夜色,朝着与凌风约定的另一处隐蔽联络点赶去。他需要立刻将今晚所见告知凌风,尤其是关于“地髓”的诡异之处和黑衣袭击者的可疑。
长安的夜,更深了。暗流之下,更多的阴影开始躁动。广济桥的短暂交锋,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向更黑暗的深处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