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季后赛四强赛的前夜，空气里绷紧的弦仿佛随时会断裂。训练室的灯光惨白，映得每张脸上都毫无血色。针对GEN的最后一轮高强度战术演练刚刚结束，结果依旧令人窒息——在模拟GEN窒息般的视野压制和运营节奏下，NG的防线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堡，一次次溃散。

复盘进行得异常沉默。沈厉站在战术板前，用左手握着笔，标记着每一次溃败的节点。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凿进现实。

“……十七分三十秒，下路二塔。视野完全丢失的情况下，为什么选择接团？”笔尖重重地点在时间轴上，沈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烁脸上，“指挥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陈烁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一波，是他下的指令。他看到了对方打野在上路露头的瞬间信息，判断可以打一个时间差，却忽略了GEN辅助早已提前落位布下的致命眼位。

“我的失误，”陈烁的声音干涩，“信息判断不全。”

“不是不全，是依赖经验，忽略了对手的进化。”沈厉打断他，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解剖般的冷静，“GEN这个赛季，辅助的游走路径比以往平均提前了十五秒。你的判断基于旧数据，所以慢了。”

他将笔扔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明天，站在我们对面的，不是录像里那个GEN，是一个更新、更快、更狡猾的GEN。记住这一点。”

复盘结束，已近凌晨。队员们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训练室里只剩下屏幕上定格的、象征溃败的灰色画面，和空气里弥漫的、混合了汗水、咖啡与焦虑的气味。

陈烁没走。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试图从那片失败的灰色中，再榨取出一点点有用的信息。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开始出现细小的光斑。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陈烁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别看了。”沈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近，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陈烁没动，也没回头，只是低声问：“我们……真的能赢吗？”

这个问题，他从未问出口，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刻。但此刻，面对GEN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战术体系和沈厉日益沉重的手伤阴影，那点深藏的、属于年轻队长的不确定和恐惧，终于破土而出。

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怕了？”沈厉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陈烁老实承认，声音闷闷的，“怕输，更怕……输得很难看。”怕辜负所有人的期望，怕证明沈厉的选择是错的，怕自己扛不起这面旗。

沈厉沉默了片刻。然后，陈烁感觉到肩膀上的手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沈厉走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

灯光从沈厉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陈烁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看着我，陈烁。”沈厉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有百分之百的胜算。”沈厉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砸在陈烁心上，“是因为你在绝境里，眼睛里还有火。是因为你敢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接下队长的担子。”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陈烁：“现在，告诉我，你眼睛里的火，灭了吗？”

陈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一年前，那个在游戏里莽撞地邀请“凛冬”双排的自己，想起无数个深夜加练到手指麻木的瞬间，想起站在冠军领奖台上，漫天金雨中与沈厉对视的那一眼。

那簇火，从未熄灭。它只是被沉重的责任和接踵而至的压力，暂时掩盖了光芒。

“没有。”陈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沈厉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他直起身，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陈烁对面坐下。这个动作让他微微蹙了下眉，右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椅背。

“GEN很强，”沈厉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分析战术时的平静，“李在民几乎没有弱点。但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一个团队。是人，就会犯错，就会有情绪，就会有……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习惯。”

他从旁边拿过自己的平板，解锁，调出一段录像。不是GEN的比赛，而是李在民在一次商业活动后台，被粉丝无意中拍到的、极其短暂的十几秒画面。画面里，李在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着什么，表情有些烦躁。

“看他的手速和节奏，”沈厉将画面定格，放大李在民的手指，“他在打一首歌的节拍。这是他很私人的解压方式。而在他做这个小动作前后，GEN的比赛录像显示，他的游走决策会下意识地变得稍微……激进一点点，大概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

陈烁睁大了眼睛。这种细节，连最专业的分析师报告里都不会有。

“还有他们的打野，”沈厉切换画面，是GEN打野在排位赛里，几次选择反常规刷野路线的镜头，“他压力大的时候，喜欢从最意想不到的路线发起第一波gank，成功率很高，但一旦失败，他自己的发育会滞后很久。这是他潜意识的冒险倾向。”

沈厉抬起头，看向陈烁：“我们赢不了GEN的‘强’，但我们可以试着，抓住他们作为‘人’的，那一瞬间的‘不完美’。”

他将平板推到陈烁面前：“这些，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武器’。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由你决定。”

陈烁看着平板上那些琐碎的、近乎偷拍般的画面，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着。这不是堂堂正正的战术对抗，这是洞察人心后的精准狙击。沈厉将他这些年对GEN、对李在民所有细微的观察和琢磨，甚至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旁门左道”，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这份信任，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滚烫得灼烧着他的血液。

“我……”陈烁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

沈厉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陈烁，这是我能陪你走的，最后一程了。”

陈烁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厉的背影。那背影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明天之后，无论输赢，”沈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陈烁耳中，“NG的未来，你的路，都要靠你自己走了。我的手……撑不了太久。教练的位置，或许也……”

他没有说完，但陈烁听懂了。

那一直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要落下了。不是因为GEN，而是因为时间，因为伤病，因为一个选手无法抗拒的、残酷的宿命。

巨大的恐慌和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陈烁的心脏。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冲到窗边，抓住沈厉的手臂。

“沈厉！你说过……”

“我说过，我相信你。”沈厉打断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现在，该你相信自己了。”

他抬起左手，不是挣脱，而是轻轻覆在陈烁抓着他手臂的手上，拍了拍。

“去睡吧。明天，好好打。”沈厉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打出你陈烁的风格，打出NG的血性。让所有人看看，我们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

说完，他抽回手，不再看陈烁，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近乎诀别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的天气。

陈烁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沈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手里还残留着对方手臂的温度，和那一下轻拍带来的、细微的颤抖。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沈厉留下的平板。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倒映出他自己苍白而茫然的脸。

最后一程……

心脏像是被这句话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但紧接着，那股被沈厉亲手点燃的、几乎要熄灭的火苗，却在这刺骨的寒冷和巨大的恐慌中，猛地窜了起来，燃烧成一种近乎暴烈的决心。

他握紧了平板，指尖用力到发白。

不。

这不是最后一程。

他会赢。

他会带着NG，带着沈厉未竟的期望，踏过GEN，走向更远的舞台。

他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沈厉的选择没有错，NG的未来，依然光芒万丈。

他会……把沈厉，也带到那个未来里去。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天际尽头，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