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窗外的微光尚未刺破云层，训练室已亮如白昼。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却又被一种紧绷的寂静包裹着，敲击的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地砸在地板上。陈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屏幕上是GEN战队最近一场比赛的录像，慢放，定格，再慢放。他的眼睛干涩发红，却一眨不眨。

沈厉留下的那个平板，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里面那些琐碎到近乎偷窥的细节，像一枚枚淬毒的针，刺进他对GEN、对李在民所有固有的认知里。他必须把这些“旁门左道”，和自己堂堂正正的战术推演，糅合成一种全新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东西。

肩膀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酸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一只微凉的手却先一步按了上去，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陈烁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紧绷的肩膀在那熟悉的触感下，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分。

“这里，”沈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左手食指越过他的肩膀，虚点在屏幕上李在民一个极其微小的走位偏差上，“他习惯性向左偏移零点五个身位，是在躲避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他自己假想中的技能弹道。强迫症。可以利用。”

他的气息拂过陈烁的耳廓，很近，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沈厉思考时习惯含一颗。陈烁的指尖在键盘上蜷缩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零点五个身位上，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在团战中创造出一个类似的“假想弹道”诱导李在民。

“还有三分十七秒这里，”沈厉的手移开，拿起旁边另一份数据报告，用左手不太灵活地翻到某一页，“他们打野刷完下半区第三组野怪后，有高达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直接回城更新装备，而不是去上路河道做视野。这是他个人效率优先的习惯，与团队节奏有轻微脱节。”

陈烁转过头，看向沈厉。沈厉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无所遁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冷静火焰。他的右手，依旧插在队服外套的口袋里，姿势有些僵硬。

“你……”陈烁喉咙发干，“怎么找到这些的？”

沈厉淡淡看了他一眼：“看。不停地看。用脑子看，不是用眼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你把一个对手研究到连他潜意识里的习惯都了如指掌时，他就不再是神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烁知道，这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小时的录像复盘，是近乎偏执的观察和近乎自虐的分析。这是沈厉作为“Night”最后的遗产，也是他作为“沈厉”，能为NG、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陈烁的鼻腔。他迅速低下头，假装研究数据，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闷，“我会把这些……融入到BP和前期设计里。”

沈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正在练习补刀的小白，左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低声指点着什么。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那个即将被伤病剥夺赛场资格的人不是他。

早餐时，气氛压抑得让人食不下咽。KK试图讲个笑话活跃气氛，干巴巴的笑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了两下，就尴尬地消失了。老猫沉默地咀嚼着，眉头紧锁。小白则有些心不在焉，勺子好几次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沈厉。沈厉坐在他对面稍远的位置，用左手拿着勺子，缓慢而稳定地喝着粥。他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手背上昨天贴的膏药边缘已经有些卷起。

似乎是察觉到陈烁的视线，沈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相接。

没有鼓励，没有担忧，没有临战前常见的任何情绪。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片停滞的空气。

陈烁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捏了一下，随即，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疼痛与亢奋的平静，慢慢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收回视线，低下头，大口吃完了自己盘子里已经有些凉掉的食物。

上午的最后一次团队战术合练。沈厉没有再站在白板前讲解，而是坐在了战术观察席上，面前摆着好几个屏幕，实时显示着每个队员的第一视角和全局地图。他偶尔会开口，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到每个队员的耳机里，简短，精准，直指要害。

“KK，眼位提前两秒。”

“老猫，传送捏住，等他们上野交技能。”

“陈烁，中路兵线，三秒后可以动。”

他的指挥，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更像一个高明的提示者，将关键的碎片信息递到陈烁手中，由陈烁完成最后的拼图。

陈烁能感觉到，沈厉在有意地将指挥的权杖，一点点、彻底地移交到他手中。这份信任沉重如山，却也让他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最后一次模拟对抗结束，结果依旧胜负难分，但NG的节奏明显顺畅了许多，几次抓住“GEN”方模拟队员基于习惯的小失误，打出了漂亮的攻防转换。

复盘时，沈厉站起身，走到训练室中央。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该说的，该练的，都已经结束了。”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脸，“明天站在台上，你们面对的，是GEN，也是你们自己。忘掉胜负，忘掉压力，记住我们这一个月来，流过的每一滴汗，熬过的每一个夜，推演过的每一种可能。”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烁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打出你们自己的东西。”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画饼充饥的许诺。只有最朴素的陈述，和最直接的期待。

但这几句话，却像重锤，砸散了盘踞在众人心头的最后一丝迷茫和恐惧。队员们互相看了看，眼中渐渐燃起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火焰。

散会后，陈烁被教练单独叫去，做最后的赛前心理调整和媒体应对预案。等他回到训练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沈厉一个人。

沈厉没有开主灯，只开着桌面一盏小台灯。他背对着门口，坐在他自己的电脑前，屏幕上是暗着的。他微微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左手抬起，轻轻揉按着自己的右肩颈，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线条显得有些模糊和疲惫。

陈烁站在门口，脚步放得很轻。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沈厉身上切割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带，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

仿佛感应到什么，沈厉揉按肩膀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都交代完了？”

“嗯。”陈烁应了一声，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训练室里很安静，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他在沈厉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沈厉偶尔因为按压到酸痛处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紧张吗？”沈厉忽然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烁想了想，诚实回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他顿了顿，补充道，“像第一次站上世界赛舞台那样。”

沈厉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的左手从肩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陈烁的视线落在他那只手上，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越过那条窄窄的过道，轻轻地，覆盖在了沈厉的左手手背上。

沈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陈烁稍稍用力地握住了。

掌心相贴。陈烁的手温热，甚至有些汗湿。沈厉的手微凉，干燥，指骨分明。

“你的手很凉。”陈烁说，声音很轻。

沈厉沉默着，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但陈烁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紧绷的肌肉，正在一点点放松下来。

“明天，”陈烁握紧了他的手，目光望着窗外璀璨的灯火，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们会赢。”

不是疑问，不是祈使，是陈述。

沈厉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深邃得像夜空，里面映着窗外流动的光，也映着陈烁清晰而坚定的脸庞。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烁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沈厉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却仿佛瞬间点亮了他眼底那片沉静的夜空。

他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了陈烁的手。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确认，和一种无声的、厚重的交付。

“我知道。”沈厉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窗外的霓虹闪烁不休，夜色彻底笼罩城市。

在这间被昏黄灯光和巨大寂静填充的训练室里，两只手紧紧交握，温度相互传递，心跳声在寂静中仿佛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