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和疲惫终于将沈厉拖入沉睡,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陈烁却在地铺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黑暗中,沈厉那句未尽的“如果……”和压抑的吸气声,像无形的钩刺,反复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干脆坐起身,借着床头小夜灯昏暗的光,看着床上那个轮廓。沈厉侧躺着,朝向墙壁,被子下的身躯微微蜷缩,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露在被子外的左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虚搭在裹着膏药的右臂上方,像一种本能的防护。
陈烁的目光落在他颈后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那里还残留着白天训练时被耳机电线压出的浅浅红痕。他想起了无数个夜晚,沈厉也是这样独自一人,在疼痛和压力中辗转。而他竟然毫无察觉,或者说,被沈厉完美地瞒了过去。
一股混合着懊恼、心疼和某种近乎愤怒的情绪堵在胸口。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床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沈厉搭在右臂上的左手指尖。
冰凉。
陈烁的心又是一缩。他小心翼翼地将沈厉的左手从右臂上挪开,塞回被子里,又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做完这些,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蹲踞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沈厉沉睡的侧脸。
褪去了白天的冷静、严厉和强撑的坚硬,睡梦中的沈厉,眉宇间依然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嘴唇也抿着,但整个人却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脆弱的柔和。陈烁看着,心里那片酸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搔刮,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悸动。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拂过沈厉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想将那折痕抚平。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带着皮肤特有的细腻。沈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陈烁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心脏在寂静的夜里跳得震耳欲聋。他慌乱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地铺,用被子蒙住头,试图将那失控的心跳和指尖残留的触感一并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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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陈烁醒来时,第一反应是看向床上。
沈厉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沉。他靠坐在床头,左手拿着平板,正无声地翻阅着昨晚陈烁整理的、关于GEN打野的详细路径分析。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依旧明显,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审视,仿佛昨夜那个痛到几乎站不稳、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和迷茫的沈厉,只是一场幻梦。
“醒了?”沈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调已经恢复如常,“你的分析,第三页关于河道视野时间差的计算,有点问题。”
陈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哪里?”
沈厉将平板递过来,用左手食指点着屏幕:“这里,你默认对方辅助第一次回城补给是固定时间,但根据他们最近五场比赛的录像,这个时间点有三十秒左右的浮动区间。我们的眼位布置,需要覆盖这个区间。”
陈烁凑过去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沈厉身上淡淡的药膏味,还有一丝属于沈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嗯,是我疏忽了。应该把眼位提前十五秒,并延长存在时间。”
“对。”沈厉收回平板,目光落在陈烁还有些惺忪的脸上,“去洗漱,吃完早饭,再重新校准一下这份数据。”
公事公办,冷静自持。昨夜的一切,仿佛被晨光蒸发,了无痕迹。
早餐时,气氛依旧有些微妙。但沈厉左手拿着勺子,缓慢却稳定地喝着粥,右手则自然地放在桌下。KK偷偷看了好几眼,被老猫在桌下踢了一脚,才老实低头扒饭。
上午的训练安排是个人针对性加练。陈烁在自己的位置上,反复练习着几个应对GEN中单压制时的小技巧。练到手腕有些发酸时,一杯温水放在了他手边。
沈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左手撑在他的椅背上,俯身看向他的屏幕。
“这里,”沈厉用左手食指虚点着屏幕上陈烁刚刚完成的一次走位躲技能操作,“闪避的时机没错,但后续的反打太急了。李在民的习惯,在你交掉位移技能后,会有零点三秒左右的技能衔接空档。抓住这个空档拉开距离,比硬拼换血更划算。”
他的气息拂过陈烁的耳廓,带着温热的触感。陈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嗯,我再试试。”他低声应道,强迫自己忽略耳边那过于靠近的气息和落在屏幕上的、属于沈厉的视线。
沈厉没有立刻走开,而是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左手从椅背上滑落,很自然地搭在了陈烁握着鼠标的右手手腕上。
陈烁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干燥微凉,指腹带着薄茧,就这么松松地圈着他的腕骨,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但陈烁能感觉到,沈厉的拇指,似乎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他腕侧最凸起的那块骨头上,摩挲了一下。
像安抚,又像……某种无言的确认。
“肌肉有点僵,”沈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平缓,“练完这一组,放松一下。”
说完,他松开了手,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向了正在练习插眼时机的KK。
陈烁呆坐在椅子上,右手手腕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沈厉指尖的薄茧烙过,残留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让他的心跳再次失去了平稳的节奏。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英雄模型,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训练。
只是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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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训练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强度的训练告一段落,队员们各自找地方休息。陈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用沈厉之前教他的方法,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缓解长时间盯屏带来的胀痛。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陈烁睁开眼,沈厉站在他面前,左手拿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这次里面飘出的,是清甜的蜂蜜柚子茶香气。
“喝了。”依旧是简洁的命令。
陈烁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沈厉递过杯子的手指。两人的皮肤一触即分,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口中化开。
沈厉没走,拉过旁边KK空着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他靠向椅背,左手抬起,似乎想习惯性地揉按自己的右肩,动作进行到一半,又顿住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陈烁看在眼里,放下杯子。
“转过去点。”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
沈厉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帮你按按,”陈烁指了指他的左肩,“你左手不方便。”
沈厉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陈烁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眼神干净而坦荡,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提议。
几秒后,沈厉几不可察地偏过了头,将左肩和后背更多地朝向陈烁。这是一个默许的姿态。
陈烁挪动椅子,靠得更近些。他学着昨晚给沈厉揉手臂的样子,先搓热了掌心,然后双手按上沈厉的左肩。隔着薄薄的队服面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肌肉的僵硬和微微隆起的骨骼。
沈厉的身体,在他手掌按上去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陈烁的力道起初有些犹豫,但很快找到了节奏。他用指腹和掌心,顺着肩颈的肌肉纹理,一点点揉开那些因为长期单侧用力、照顾伤臂而积聚的紧张和酸痛。他的手法依旧不算专业,但足够耐心,足够专注。
训练室里很安静,其他队员似乎都在闭目养神或戴着耳机听音乐。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两人之间衣物摩擦、掌心按压肌肉的细微声响。
沈厉闭着眼,呼吸平稳。但陈烁能感觉到,随着他手指的按压,沈厉肩颈处那些僵硬的肌肉,正在一点点软化。他甚至能感觉到,沈厉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向他手掌用力的方向倾斜,像一株寻找阳光的植物。
这是一种无声的、全然的信任和交付。
陈烁的心,在这样静谧而亲密的接触里,慢慢变得异常柔软。他不再仅仅是为了缓解对方的疼痛,而是沉迷于这种指尖下反馈回来的、沈厉身体逐渐放松的信号,沉迷于这种只有他们两人共享的、超越言语的贴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从肩颈滑到了沈厉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温热,骨骼的轮廓清晰。他轻轻按揉着那块因为长期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肌肉,指尖偶尔擦过沈厉短短的发茬,带来一种粗粝又奇异的触感。
沈厉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陈烁的动作顿住,心跳漏了一拍。他像是突然从某种沉迷中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越界了。他慌忙想收回手。
一只微凉的手,却稳稳地覆在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是沈厉的左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带着薄茧,干燥而有力。就这么不由分说地,压着陈烁的手背,停留在自己的后颈上。
没有言语。但那掌心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像一道无声的指令,又像一种变相的许可。
陈烁的指尖,在沈厉的手掌覆盖下,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只是僵硬地停留在原地,感受着沈厉手掌的温度和力量,还有自己指尖下,沈厉颈后皮肤传来的、细微的脉搏跳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阳光缓慢移动,光斑爬过地板,爬上两人的脚踝。训练室里其他人活动的细微声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直到KK伸着懒腰,发出一声夸张的哈欠,朝这边看过来。
沈厉的手,几乎是同时,松开了。
陈烁也迅速收回手,坐直身体,端起已经半凉的蜂蜜柚子茶,低头猛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脸颊上升腾起的、无法控制的热度。
沈厉也缓缓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左肩,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肌肤相亲与无声交锋从未发生。只有他略微偏过头时,耳根处那一点点可疑的、极淡的红色,泄露了主人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下午的团队模拟,提前半小时。”沈厉站起身,声音平稳地通知众人,目光扫过陈烁时,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很深,很沉,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带着陈烁还无法完全读懂、却足以让他心跳再次失序的复杂情绪。
然后,沈厉转身,走向了战术板,背影挺直,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教练模样。
陈烁握着微凉的杯子,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沈厉颈后皮肤的温热,和被他掌心覆盖时的触感。他看着沈厉的背影,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有陌生而滚烫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缓慢地渗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