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沉沉地浸透了基地。白天的训练和紧绷，被寂静放大成一种骨骼深处的酸乏。陈烁冲完澡，湿发搭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带来一丝凉意。他擦着头发走回房间，脚步在沈厉紧闭的房门前不由自主地放缓。

门缝下没有光。一片漆黑。

陈烁站了两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挂碍，像水底的暗礁，在寂静中凸显出来。他想起傍晚窗前沈厉揉按手臂时蹙起的眉心，想起他平淡说出的“习惯了”。那三个字，此刻在夜色里回响，硌得人心头发闷。

他最终没有敲门，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训练赛的细节，GEN的战术板，沈厉苍白的侧脸，还有那只始终揣在兜里或隐在身后的右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寂静的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地毯吞没的脚步声。很慢，带着一点拖沓，停在……他的门外？

陈烁屏住呼吸。

没有敲门声。只有一阵衣物摩擦门板的窸窣，然后，是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痛处，又立刻被强行咽了回去。

陈烁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几乎是跳下床，赤脚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走廊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下，沈厉穿着深灰色的睡衣，背靠着对面他自己的房门，正缓缓往下滑。他左手死死扣着右臂上臂，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和来不及掩饰的狼狈痛楚。

“你……”陈烁喉咙发紧，一步跨过去，伸手想扶，却又不敢贸然触碰，手僵在半空。

沈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狼狈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妥协。他借着墙壁的支撑，慢慢直起身，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没事。吵到你了？”

“你说呢？”陈烁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怒气，他盯着沈厉额角的冷汗，那冷汗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疼成这样叫没事？药呢？止疼药吃了没？”

沈厉别开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回答。显然，没有。

陈烁感觉一股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睛发酸。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用肩膀顶住沈厉摇摇欲坠的身体，右手绕过他的后背，扶住他的左臂，半强迫地将他往自己房间里带。

“陈烁……”沈厉想挣开，但疼痛显然抽走了他大部分力气，动作虚弱无力。

“闭嘴。”陈烁哑着嗓子打断他，不容分说地将人扶进房间，按坐在自己床沿。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柜子，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医药箱——那是他母亲以前给他备的，他带来基地，一直没用上。

他翻出止痛药，又去接了杯温水。走回床边时，沈厉低着头，左手依旧紧紧按着右臂，肩膀因为忍痛而微微发抖。

陈烁把水和药递过去，声音硬邦邦的：“吃了。”

沈厉没接，也没动。

“沈厉！”陈烁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更深的心疼，“你要硬撑到什么时候？手不要了是不是？！”

沈厉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他，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恼羞成怒。但他对上陈烁同样泛红、却写满不容置疑的坚决的眼睛时，那点怒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依赖。

他垂下眼，伸出左手，接过药片和水杯，手有些抖，水晃出来一些。他仰头吞下药片，喝光了水，然后把空杯子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烁没理会他的脾气，蹲下身，打开医药箱，找出活血化瘀的膏药和一小瓶活络油。他记得沈厉说过，热敷好，但也不能一直捂着。

“袖子。”陈烁拿起活络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厉身体僵了僵，没动。

陈烁也不催，只是蹲在那里，抬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坚定的阴影。

僵持了十几秒，沈厉终于败下阵来。他极其缓慢地，用左手，一点一点将右臂的睡衣袖子卷上去。

灯光下，陈烁的呼吸滞住了。

沈厉的右手小臂到手肘，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皮肤绷得发亮，能看见皮下淤血的青紫痕迹。腕关节处更是肿得几乎变形，贴着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卷翘的膏药。因为刚才的疼痛和冷汗，那片皮肤显得更加脆弱不堪。

陈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拧开活络油的瓶盖，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极轻、极缓地，覆上沈厉红肿的小臂。

沈厉的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陈烁的手顿住，抬眼看他。

沈厉别过头，下颌线绷得像刀锋，额角的冷汗又渗出一层。

陈烁抿紧唇，放轻了力道，用掌心温热而柔和的力道，沿着肿胀的肌肉纹理，小心翼翼地打圈揉按。活络油辛辣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混合着沈厉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药膏味。

起初，沈厉的身体依旧僵硬，但随着药油渗透和陈烁力道恰到好处的揉按，那股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神经的疼痛，似乎被这温热的掌心一点点化开，变成一种酸胀的、可以忍受的钝痛。紧绷的肌肉，也在这持续的、耐心的按压下，慢慢松弛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和掌心摩擦皮肤带起的细微声响。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陈烁揉得很专注，从手腕到肘关节，再到上臂紧绷的肌肉。他的手法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小心翼翼和全神贯注，却比任何专业按摩都更能触动人心。

沈厉一直偏着头，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但陈烁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在一点点向他倾斜，那是一种卸下防备后的、近乎虚弱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掌心下的皮肤不再那么烫手，红肿也似乎消退了一点点，陈烁才停下动作。他拿过干净的纸巾，轻轻擦掉沈厉手臂上多余的药油，然后又拿起新的膏药，比对着红肿的范围，仔细地贴好，边缘按压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他站起身，想去洗洗手。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很轻的力道，甚至带着一丝犹豫的颤抖。

陈烁顿住，回头。

沈厉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重新被膏药覆盖的手臂。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谢谢。”很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钻进陈烁耳朵里。

陈烁的心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他反手握住沈厉微凉的手，用力捏了捏。

“睡这儿吧。”陈烁的声音也有些哑，“别回去了，夜里再疼起来，没人知道。”

沈厉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复杂。

“我打地铺。”陈烁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或者你睡地铺，我睡床。”

沈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烁以为他又要拒绝。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极其疲惫地“嗯”了一声。

陈烁松开他的手，去柜子里翻出备用的被褥，在床边打了个简单的地铺。沈厉看着他忙活，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有些费力地脱掉了拖鞋，挪动身体，躺在了床的内侧，背对着陈烁。

陈烁关了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昏暗的小夜灯。他在地铺上躺下，拉过被子。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烁以为沈厉已经睡着时，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询问，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陈烁……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只手真的废了，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深藏的恐惧和不确定，却如同冰锥，刺破了夜的宁静。

陈烁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如果沈厉的手真的废了，不能再打比赛，不能再进行高强度的操作……会怎么样？

NG会失去他们最锋利的一把剑，会失去一个传奇。电竞圈会少一个神话。

但……

“那又怎么样？”陈烁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是沈厉。你的价值，从来不止在这一只手上。”

他顿了顿，侧过身，面对着床上那个模糊的、微微蜷缩的背影。

“你有脑子，有经验，有眼光。你能看穿所有对手的弱点，能制定最精妙的战术，能带领一支队伍走向巅峰。这些，一只手做不到吗？”

黑暗中，沈厉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再说了，”陈烁的声音放得更轻，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承诺，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就算你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还有我。”

“我养你啊。”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

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陈烁以为沈厉不会再回应，或许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气声，像是有人死死咬住了牙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的裂痕。

然后，是沈厉带着浓重鼻音、闷在被子里几乎听不清的一句话：

“……傻话。”

陈烁没再说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是不是傻话，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沈厉听懂了。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但黎明，总会按时到来。

而此刻，在这个狭小房间的黑暗里，两颗心，因为伤痛，因为恐惧，也因为一句莽撞却赤诚的“傻话”，前所未有地贴近。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