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后赛的门票握在手中,像一片滚烫的烙铁,提醒着荣誉与危机仅一线之隔。基地里的空气却诡异地松弛下来,不是懈怠,而是一种大战前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强行按捺住的平静。
训练依旧繁重,但教练组有意调整了节奏,不再追求极限的时长,更注重效率和状态的保持。陈烁肩上的千斤重担,似乎也因这短暂的缓冲期,而得以稍稍喘息。
这天下午,一场高强度的模拟训练赛结束,队员们个个瘫在椅子上,眼神发直。陈烁也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带来一阵阵眩晕。
“休息半小时。”沈厉合上记录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该吃饭吃饭,该放空放空。”
众人如蒙大赦,作鸟兽散。陈烁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额角,复盘着刚才几波不够完美的团战配合。
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陈烁抬头,沈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另一杯水,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想什么呢?”沈厉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陈烁略显苍白的脸上。
“刚才下路那波越塔,”陈烁皱眉,“时机还是差一点,如果KK的盾早给零点五秒……”
“如果小白走位再靠后一点,如果老猫的TP能快零点三秒,”沈厉打断他,语气平淡,“如果对手反应慢半拍,如果版本没改,如果我们去年没拿冠军。”
陈烁噎住,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沈厉侧过脸,窗外午后的阳光给他冷硬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陈烁,比赛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下一场。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抓着那零点五秒不放,”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让脑子休息一会儿。”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拇指指腹贴上陈烁微微蹙起的眉心,力道适中地按揉了两下。那动作太自然,太顺手,仿佛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陈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自从沈厉刻意拉开距离“锻造”他以来,这样不带任何教练与队长隔阂的触碰,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沈厉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手指顿了顿,却没有立刻收回,反而沿着他紧绷的眉骨,轻轻向两侧太阳穴滑去,继续按压。
“闭眼。”沈厉命令道,声音没什么波澜。
陈烁顺从地闭上眼睛。温热干燥的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散了他眉心和太阳穴积聚的胀痛。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那些复盘数据、战术推演、胜负压力,在这一刻,像潮水般暂时退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皮上感受到的暖光,和额角那令人安心的触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沈厉的手移开了。
陈烁睁开眼,撞进沈厉近在咫尺的目光里。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湖,清晰地映着他的模样。
“好点没?”沈厉问,语气恢复了平常。
“嗯。”陈烁低声应道,感觉耳根有点发热。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
沈厉没再说什么,站起身:“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逾矩从未发生。
陈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和薄茧粗砺的触感。心口那阵因高强度训练和压力带来的滞闷,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晚餐时,食堂果然有糖醋排骨。KK和小白为了最后一块差点上演全武行,被老猫一人一个爆栗镇压。气氛难得地活络起来,大家吵吵闹闹,说着游戏里的趣事,吐槽着版本改动。
陈烁坐在沈厉旁边,安静地吃饭。沈厉吃饭速度很快,但姿态依然从容。陈烁注意到,沈厉的餐盘里,排骨基本没动,倒是有好几块挑出来的、裹着厚厚面衣的炸鸡块——那是陈烁不爱吃,每次都会下意识拨到一边的东西。
沈厉很自然地将那些炸鸡块夹到自己碗里,然后将几块烧得色泽红亮、几乎没什么肥肉的排骨,拨到了陈烁的盘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有看陈烁一眼,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旁边的KK叼着排骨,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沈厉,又看看陈烁盘子里多出来的排骨,满脸“我懂了但我不能说”的憋屈表情。
陈烁低着头,耳根又悄悄红了。他夹起一块排骨,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吃完饭,队员们三三两两离开。陈烁帮着食堂阿姨收拾碗筷——这是他当队长后养成的习惯。沈厉也没走,靠在洗碗池旁的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复消息。
水声哗哗,碗碟碰撞。陈烁洗得很认真,热水冲刷掉油污,也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明天下午,约了雷霆打训练赛。”沈厉忽然开口,没头没尾。
陈烁手上动作不停:“嗯,他们新打野风格很凶,得重点研究。”
“资料我晚上发你。”沈厉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中单最近在练一个新英雄,排位记录很少,但胜率奇高。你注意一下。”
“好。”陈烁应着,心里却是一动。这种针对某个选手细节的提醒,在过去是常态,但在沈厉转为教练、尤其是刻意锻炼他独立性的这半个赛季,已经很少有这么具体的指点了。这细微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没问,沈厉也没解释。
碗洗完了,陈烁擦干手。沈厉也从窗边直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食堂。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走廊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晚上还加练?”沈厉问。
“看会儿录像就休息。”陈烁说,“你也别熬太晚。”
沈厉“嗯”了一声。走到楼梯口,一个往上回宿舍,一个往下去训练室或办公室。
“陈烁。”沈厉叫住他。
陈烁回头。
沈厉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眸看着他。暮色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他周身轮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他冷硬的神色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季后赛,”沈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按你自己的节奏打。”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陈烁眼里:“我相信你。”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战术分析,没有压力传导。只有最简单的三个字。
我相信你。
陈烁感觉心脏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又无比踏实。他迎着沈厉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沈厉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几乎像是幻觉般,碰了碰陈烁的肩膀,然后转身上楼。
陈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肩膀上那一点短暂的触感,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他知道,那堵名为“保护”和“锻造”的墙或许还在,但墙上已经开了一扇窗。沈厉依旧站在他身后,却不再仅仅是个沉默的守护者或严苛的教练。他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在他困惑时给出关键提醒,在他需要时,说出那句最重要的“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