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后赛的战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令人窒息。场馆内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冷冽和尘埃的干燥。
NG的首轮对手,是风格极其稳健、擅长运营拖后期的“磐石”战队。赛前分析,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矛与盾的较量,也是一场对NG新指挥体系的严峻考验。
陈烁坐在比赛席上,指尖冰凉。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跳动,像战鼓。耳机里,队员们调整呼吸的声音被放大,KK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下意识地,隔着玻璃挡板,望向教练席。
沈厉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BP台后,侧对着赛场。他没有看陈烁,而是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战术板,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但陈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捻动着,那是他思考时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仿佛心有灵犀,沈厉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越嘈杂的现场,精准地落在陈烁脸上。那目光很短,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像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陈烁胸腔里那面躁动不安的鼓,奇异地平息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包括自己过快的心跳。
比赛开始。
磐石战队果然名不虚传,像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顽石,防守密不透风,进攻则如钝刀割肉,缓慢而持续地施加压力。NG几次试图提速强攻,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反而被对方抓住机会反咬一口。
经济被一点点拉开,地图资源逐渐被蚕食。比赛进行到二十五分钟,NG已经落后近六千经济,三路外塔全失。
耳机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小白几次想冒险上前输出,都被陈烁厉声喝止:“别急!稳住阵型!”
他的声音透过耳机,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沙哑,却异常坚决。
“拖,等他们失误,或者…等远古龙。”陈烁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整着防守眼位,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技能的CD,每一条兵线的位置。
这是一场意志的比拼。放弃所有华丽的进攻,放弃个人表现的欲望,只为了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万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观众席开始出现不耐烦的嘘声,解说也频频提到“NG似乎找不到破局之法”。
第三十二分钟,远古龙刷新。
“机会只有一次。”陈烁的声音在极度寂静的耳机里响起,异常清晰,“听我指挥。老猫,看住他们上单传送眼位。小白,KK,龙坑上方骚扰,别硬打。沈…教练说过,他们打野惩戒习惯提前零点三秒。”
他没有说“等我信号”,也没有说复杂的战术安排。只是分配了最简单的任务,提醒了一个最关键的细节。
所有人屏住呼吸。
磐石果然开打远古龙。NG四人按照指令,在外围进行骚扰和牵制,如同围着巨兽嗡嗡作响的蜂群,不致命,却足够恼人。
龙的血量稳步下降。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
就在龙的血量即将进入斩杀线的瞬间,陈烁的中单,如同蓄力已久的弹簧,从侧面一个极其刁钻的阴影角度,闪现切入龙坑!
不是抢龙!
而是一套技能,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在了对方正在扛龙、血量不满的打野身上!
秒杀!
“打野倒了!NG的打野倒了!”解说惊呼。
龙坑瞬间大乱!失去了打野的惩戒保障,磐石阵脚大乱!NG外围四人立刻一拥而上!
混乱!技能的光效淹没屏幕!陈烁的中单在人群中艰难求生,用残血换掉了对方另一个关键控制。
“杀AD!杀AD!”陈烁嘶声喊道,他的屏幕已经灰暗,但声音却如同最后的火焰,在耳机里燃烧。
还活着的队友,完成了最后的收割。
“ACE!”
团灭!NG在绝境中,打出了一波不可思议的完美团战!
借着这波团灭,NG从中路一波推进,在对方复活读秒结束前,惊险地点爆了水晶!
1:0!
比赛结束的瞬间,NG的队员们几乎虚脱在椅子上,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呐喊。陈烁靠在椅背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手指因为极度的紧绷和最后的爆发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摘下耳机,场馆内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将他吞没。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转过头,再次望向教练席。
沈厉还站在那里。他没有像其他教练那样激动地挥拳,也没有和身边的助理教练拥抱庆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越沸腾的人群,牢牢地锁在陈烁身上。
然后,陈烁看见,沈厉对他,缓缓地,竖起了大拇指。
没有笑容,没有激动,只有这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和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汹涌的骄傲。
陈烁看着那个大拇指,看着沈厉眼中倒映的、狼狈却又熠熠生辉的自己,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轰然断裂。一股混杂着巨大释然、后怕和难以言喻情绪的洪流,冲垮了所有堤防。
他猛地抬起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只是一种情绪决堤后,最原始的反应。
队友们还在激动地互相拍打,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他们年轻的队长,正用手掌死死捂住脸,像要把刚才那几十分钟里所有的压力、恐惧和重担,都从指缝里挤压出去。
直到,一只手,稳稳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按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陈烁身体一僵,从指缝中抬起通红的眼睛。
沈厉不知何时已经穿过舞台,来到了比赛席边。他微微俯身,挡住了大部分投向这里的视线。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紧紧按着陈烁单薄的肩膀。
“打得很好。”沈厉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抵达陈烁心底最慌乱的地方。
陈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用力地、更大幅度地点头。
沈厉的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像在确认他的存在,也像在传递某种坚实的力量。然后,他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模样,对围过来的队员们说道:“抓紧时间休息,准备下一场。”
他的到来和简短的话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陈烁从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边缘拉了回来。陈烁深吸几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再抬头时,除了眼角还有些未褪的红痕,脸上已恢复了属于队长的、强行支撑的平静。
第二局、第三局,NG乘胜追击,一鼓作气,以3:0横扫磐石,晋级下一轮。
赛后的团队休息室里,气氛比上场前松快了许多,但仍绷着一根弦。沈厉简单总结了比赛,指出了几个可以改进的细节,便让大家各自放松。
陈烁走到角落,拿起一瓶水,慢慢喝着。激战过后的虚脱感开始蔓延,握着水瓶的手指依旧有些无力。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沈厉站到了他面前,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剥好的橘子,果肉饱满,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陈烁愣愣地接过。
“补充点糖分。”沈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手还抖吗?”
陈烁下意识地把拿着水瓶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摇了摇头。
沈厉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拿走了他手里喝了一半的水瓶,拧开自己手里那瓶没动过的功能性饮料,递了过去。
“喝这个。”
陈烁默默接过,喝了一口。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下一轮打‘飓风’,风格完全不同,”沈厉靠在墙边,看着远处正在玩手机放松的队员们,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陈烁听,“节奏会更快,压力会更大。”
陈烁捏紧了饮料瓶。他知道,沈厉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刚才的胜利只是开始,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怕吗?”沈厉忽然问,转过头看他。
陈烁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期待。
“怕。”陈烁诚实地说,“但更想赢。”
沈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就记住刚才赢的感觉。”他说,“记住你是怎么带着他们,从石头缝里抠出那场胜利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你能做到,陈烁。我一直都知道。”
说完,他没等陈烁回应,便转身走向了正在讨论下轮对手的教练组。
陈烁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微甜的饮料,和那个散发着清香的橘子。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手压下来的、带着支撑力量的温度。
窗外的天光已然暗淡,场馆的灯光将休息室照得一片通明。下一轮比赛的时间,就在几天之后。